《荷蛊知雪》邱萌

9、再遇 原来是初入

　　整整一个时辰的课业落下帷幕。

　　师尊叮嘱完二人修行细则，便转身步入内殿休憩，清玄殿的肃穆气息缓缓散去，只余下满室淡淡的墨香与灵力清辉。

　　灵桑收剑入鞘，身姿利落洒脱，转头看向身侧收好纸笔的韵芙，眉眼带笑：“走吧，回院歇息？”

　　韵芙轻轻点头，与他并肩走出清玄殿。

　　午后的风温柔和煦，长廊曲折绵延，青石地砖映着通透天光，四下静谧悠然。这条长廊连通着诸位长老的静修院落，是宗门最为清净肃穆的区域，平日里极少有弟子随意逗留。

　　两人缓步前行，即将行至长廊转角时，韵芙的脚步忽然轻轻顿住。

　　长廊尽头的朱红廊柱下，立着一道清瘦孤冷的身影。

　　是慕奼。

　　她孤身一人站在廊下，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不知在静默伫立多久。这片区域皆是长老居所，寻常弟子极少踏足，更不会在此独自停留，她孤身在此的模样，格外惹眼。

　　韵芙眸光微凝，心头生出几分疑惑。

　　灵桑察觉到身侧人的停顿，侧眸看来，语气温和：“怎么了，蓉蓉？”

　　韵芙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轻声道：“师兄，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过去一趟。”

　　灵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瞥见廊下那道身影，瞬间了然。他没有多问，只是温柔颔首，妥帖退让：“好，切记早些回荷院，傍晚若是要教问语写字，不必匆忙，万事从容便可。”

　　“嗯。”

　　目送灵桑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口，韵芙才抬步，顺着悠长的长廊缓缓走向廊柱之下。

　　越往前走，周遭越发清净，连风声都轻了几分。这里地处宗门腹地，毗邻各位长老的清修别院，规矩森严，普通弟子向来避之不及，从不会无端在此逗留。

　　她停在慕奼身侧半步的位置，声音清浅柔和，打破了这片寂静：“慕奼，你在此处做什么？”

　　慕奼闻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首看向她。

　　少女眉眼清冷，神色淡漠无波，周身的疏离感从未减半。她淡淡垂眸，看向周遭古朴的廊柱与远处错落的长老院落，嗓音低沉微凉：“随意走走，此地我尚不熟悉，四处看一看。”

　　原来是初入山中，认不清路径。

　　韵芙心中了然，便不再追问。可转瞬之间，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眼中浮出一丝好奇。

　　“我记得长庚山不曾有过修蛊的长老，你们入宗之后要怎么修炼？”

　　慕奼指尖轻轻抵在廊柱之上，神色淡然：“只是在山中求得一处住处，依旧依靠自己旧有的法子独自修炼。”

　　韵芙微微蹙眉，心底生出顾虑：“没有人指点，这般修炼，不会很慢吗？”

　　听闻此言，慕奼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服，抬眸看向韵芙，语气带着几分倔劲：“若是不信，你我大可比试一场。”

　　韵芙见状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不必了。我还要赶回院落整理东西，傍晚还要教问语读书写字，今日无暇切磋。”

　　说完，韵芙向着慕奼微微颔首，转身沿着长廊，朝着荷院的方向缓步离开。

　　长廊清风掠过，只余下慕奼一人静立朱红廊柱旁，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衣身影，沉默伫立。

　　午后山风微凉，扫过层层廊檐，带走长廊清冷的气息。她一路顺着青石山道返回荷院，步履轻缓，心底却已然卸下了方才与慕奼短暂交谈的那点微妙疏离。

　　回到自己安静清雅的院落，池水粼粼，荷叶扶风。

　　韵芙简单收拾书桌，将今日师尊授课的书卷、纸笔、墨砚一一理好，又特意挑了一册最浅显的识字读本，折起袖口，准备去往问语的住处。

　　她记得问语住在清玄殿后侧偏隅的小厢房，是宗门特意留给杂役孩童的居所，简陋却干净。

　　抵达之时，小厢房的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问语早已乖乖坐好在小木桌前，双手端正平放，坐姿笔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像是早早盼了许久。见韵芙真的来了，她瞬间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紧张又乖巧地垂着小手：“师姐！你真的来啦！”

　　韵芙被她这般鲜活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浅笑着点头：“嗯，我来教你写字。”

　　小木桌简陋朴素，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看得出孩子是真的极其用心，提前收拾妥当，满心期待。

　　韵芙将书卷摊开，磨墨、铺纸，动作温柔从容。

　　“我先教你写最基础的字，不急，我们慢慢学。”

　　问语用力点头，坐姿愈发端正，目不转睛盯着纸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可真正提笔落笔时，差距便显了出来。

　　问语从未接触过笔墨，手指握笔僵硬别扭，下笔轻重全无分寸，笔画歪歪扭扭，横竖歪斜不成模样。同一个简单的人字，她反复写了十余遍，依旧歪歪扭扭，看着笨拙又稚嫩。

　　韵芙看得清楚，这孩子学东西确实慢，悟性不高，比寻常孩童迟钝不少。

　　但她半点不浮躁。

　　每写坏一张，问语就轻轻抿唇，自己默默揉掉废纸，重新提笔。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哪怕手腕发酸、指尖发僵，也从不说累，也不撒娇偷懒，只是安安静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练习。

　　明明学得缓慢，却异常勤恳执着。

　　韵芙看着她认真较劲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半点不耐烦也无，反倒越发耐心。

　　“不急，慢慢来。”她俯身，轻轻握住问语的小手，一点点纠正握笔姿势，“手腕放平，下笔轻一点。”

　　她气息清淡温柔，耐心十足，一遍一遍示范，一遍一遍讲解。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不知练了多久，问语太过专注用力，指尖沾了满手墨渍，抬手擦汗时，一不小心指尖墨点蹭到袖口，又顺势沾到了韵芙洁白的衣襟上。

　　一小团浓黑的墨渍，落在素白衣料上，格外显眼。

　　问语瞬间僵住，眼睛倏地睁大，整个人慌了神，小脸瞬间煞白。

　　“对、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眼眶都泛红，手足无措想去擦拭，声音又慌又愧疚，“我、我给你擦掉！我给你洗干净！”

　　看着小姑娘慌张自责的模样，韵芙轻轻抬手拦住她，笑意温柔清淡：“无妨，一点墨渍而已，不碍事。”

　　她低头看了眼衣襟上的墨痕，半点不在意。

　　白衣染墨，不过小事一桩，比起孩子满心的惶恐与认真，根本不值一提。

　　“你不必紧张，继续写就好。”

　　问语怔怔看着她，见师姐真的没有半分责怪，心头的大石才轻轻落地，鼻尖微酸，又重新乖乖低头练字。

　　又学了大半晌，识字、笔画、简单短句，循序渐进。

　　学得久了，问语渐渐有些疲累，忍不住抬眸，满眼好奇地看着韵芙：“师姐，我、我能不能看一看？你们修仙的人，平时修的是什么呀？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她眼里满是纯粹的向往与憧憬。

　　在她眼里，能入山门修行、能听师尊讲课、能身怀灵力的师兄师姐，都厉害得像天上的仙人。

　　韵芙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温柔颔首。

　　“可以。那我吹一支曲子给你听。”

　　她说着，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支通体通透的青色玉笛。

　　玉笛温润清冽，日光落在笛身上，泛着淡淡的清莹光泽，雅致出尘。

　　韵芙轻抬玉笛，抵在唇边。

　　下一瞬，清泠婉转的笛音缓缓流淌而出。

　　初时曲调轻柔舒缓，如山间清风、池上荷风，温柔绵长；渐渐曲调微扬，空灵澄澈，似云卷云舒、山月高悬，带着修行之人独有的宁静仙气。音修灵力随曲调轻轻漾开，浅浅灵气萦绕小屋，温柔抚平人心所有浮躁。

　　小屋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问语整个人呆呆坐在原地，睁着圆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毕，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半晌，问语才猛地回过神，眼里像是盛满了星光，满脸震撼、崇拜、惊喜，连连惊叹。

　　“哇！！师姐！！太好听了吧！！”

　　“好厉害！！这就是修仙吗！！”

　　“师姐你也太棒了！！吹得好好听！像天上的神仙在唱歌！”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句接着一句，毫无保留地尽情夸赞，满眼都是对韵芙的由衷仰慕，小脸涨得通红，欢喜得快要跳起来。

　　看着孩子这般纯粹热烈的欢喜，韵芙想起了自己刚化形入宗的时候，她垂眸握着玉笛，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这一刻，她心底那份属于“师姐”的踏实与温柔，愈发真切饱满。

　　夕阳透过窗棂，轻轻落满小屋，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