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蛊知雪》邱萌

8、收徒 “看来我们

　　辰时已至，晨雾尽数散去，长庚山天光澄澈明朗。

　　今日是直系师尊授课的日子。

　　长庚山弟子众多，泛泛同门之间皆可互称师兄师姐，礼数随性。可真正拜入这位师尊门下的亲传弟子，从头到尾便只有两人——灵桑，还有入门最晚的韵芙。

　　两人结伴，沿着青石山道，去往师尊所在的清玄殿。

　　灵桑一身蓝色劲衣，长剑斜挎腰间，步履从容。韵芙袖中藏着那支青色玉笛，紫衣轻扬，走在他身侧。一路闲谈，不多时便走到殿外廊下。

　　殿门半敞，一道纤细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台阶边，细心清扫散落的落叶。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连忙抬起头。看清来人，一双圆圆的眼睛倏地睁大，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怎么是你呀，师姐！”

　　清脆软糯的一声呼喊在廊间响起。

　　灵桑脚步猛地停住，微微挑眉，一脸诧异，转头看向身边的韵芙。

　　“蓉蓉？她为何唤你师姐？”

　　韵芙眸光微动，已然认出了对方，轻声开口作答。
　　“昨日清晨她曾到荷院，给我递送宗门月俸。她同我说过，是师尊外出云游时收留带回山的孩子，没有灵根，不能正式拜师，只是留在山里落脚。只要入山晚于她，她便一概称呼师姐师兄。”

　　廊边的小姑娘握着扫帚，眨了眨眼，认认真真点头附和。

　　“没错没错！师姐入山比我早，自然该叫师姐。往后我就在清玄殿打理杂活，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

　　几人正站在廊下说话，殿内传来一道平缓沉静的声音。

　　“都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殿再说。”

　　二人闻声，不再闲谈，依次走入大殿。

　　一堂课业讲至中途，师尊瞥见殿外探头张望的小小身影，便停下手中书卷，缓缓开口。

　　“方才廊下那名孩童，名叫问语。是我外出游历之时，半路收留带回山中的。她并无修行灵根，不能正式拜师入亲传之列，暂且留在殿内，清扫庭院、打理杂事。”

　　说到此处，师尊目光轻扫过韵芙与灵桑。

　　灵桑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韵芙，低声打趣。

　　“没想到啊蓉蓉，往日里一直跟在我身后，等着旁人照拂的小师妹，如今也有属于自己的小晚辈，开口便是一声师姐了。”

　　韵芙耳尖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微红，轻轻垂眸。

　　师尊看见她这副模样，淡然一笑，缓缓接话。

　　“细细算来，韵芙入山门已有不少时日。山门之中，虽然再无比她入门更迟的亲传弟子。但她也早已不是可以一直赖在人身后的小师妹了。”

　　灵桑闻言，笑意更深。

　　“听师尊这么一说，倒是我从前固执了，总把你当成刚上山的新人看待。”

　　韵芙抬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师兄就不要拿此事说笑我了。”

　　殿外的问语听见殿里的对话，抱着扫帚，露出半张圆圆的小脸，也跟着甜甜一笑。

　　明媚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几人身上，清玄殿内一时气氛轻快柔和。

　　玩笑过后，师尊收回神色，翻开手边古籍，正式开始今日的修行课业。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灵桑端坐于左，凝神倾听剑道心法，指尖时不时轻轻比划招式；韵芙坐在右侧，垂眸记下音律御灵的要点，神情专注，不敢有半分松懈。

　　殿门没有完全合上，留有一道缝隙。

　　门外的问语早已放下扫帚，悄悄贴着门框站定，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望向殿内，认认真真听着里面传出的每一句授课之声，小脸上满是向往。

　　她看得太过投入，连身子都不自觉悄悄往前挪了几分。

　　许久之后，师尊停下讲解，抬眼望向门外那道小小的身影，声音放缓：“问语。”

　　小姑娘猛地回神，慌乱地攥紧衣角，局促地站在门口，低下头。

　　“师尊。”

　　“为师并非不愿让你读书求学，只是方才所讲乃是宗门亲传的心法要诀，属于宗门秘学，不可随意外传。没有正式拜入山门，便不能修习这些修行法门，这是长庚山立下的规矩。”师尊语气温和，并无半分苛责，“你不必心急，留在山中，衣食自有供给。”

　　问语的眸子暗暗黯淡下去，小嘴轻轻抿起，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坐在殿内的韵芙见了，心中微动，抬声开口：“师尊，心法功法不可私传，可识字读书并不在此列。”

　　她转头望向门外的小姑娘，声音轻柔：“问语，等今日课业结束之后，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去你住处，教你写字、诵读书卷。”

　　原本低落的小姑娘骤然抬起头，眼里瞬间重新亮起星光。

　　方才还垂着的眉眼骤然扬起，漆黑的瞳仁里盛着碎碎的晨光，又亮又软。她攥着衣角的小手轻轻松开，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真的吗？师姐真的愿意教我写字读书？”

　　韵芙看着她满眼的期待，轻轻颔首，语气温和笃定：“自然是真的。修行心法有宗门规矩束缚，我不能私授，但寻常识字、读诗、明理，本就无拘无束，我闲暇之时可以慢慢教你。”

　　一旁的灵桑闻言，侧首看向身旁的少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从前事事怯懦、需要旁人护着、连自己心绪都理不清的小师妹，如今已经会主动温柔包容旁人的遗憾，会主动伸手护住更小的晚辈了。

　　师尊望着这一幕，亦是微微含笑，轻轻颔首：“韵芙心地宽厚，甚好。规矩是宗门底线，温柔是人心本善，二者从不相冲。”

　　问语站在殿门口，开心得小肩膀都轻轻晃动，认认真真对着殿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师尊！谢谢师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很乖的！”

　　孩童纯粹的欢喜直白又热烈，瞬间填满了整座清玄殿。

　　之后的课业，问语再也没有偷偷扒着门框张望。她乖乖拿起扫帚，安安静静站在庭院角落清扫落叶，只是时不时抬眸望向殿内，眼底藏着甜甜的期许。

　　殿内再度恢复静谧。

　　灵桑依旧专注体悟剑道法理，招式要义听得分外透彻；韵芙执笔落墨，一笔一画工整记下音修御灵的诀窍，心神沉静安稳。

　　一刚一柔，一剑一音，是师尊门下独一份的默契。

　　整整一个时辰后，今日课业方才结束。

　　师尊叮嘱完二人日常修行要点，便起身入内殿休憩。

　　灵桑收好佩剑，转头便看见还守在庭院里的小身影，笑着对韵芙打趣：“看来我们蓉蓉，今日是正式收了个小徒弟了。”

　　韵芙无奈抬眸，眉眼却带着浅浅温柔：“不过是闲时消遣，陪她读书写字罢了。”

　　两人走出大殿，问语立刻快步跑了过来，仰着圆圆的小脸，眼巴巴看着韵芙：“师姐，现在可以吗？我有空的！我住处很干净的！”

　　看着小姑娘迫不及待的模样，韵芙失笑：“不急这一时，我先回荷院整理一番课业笔记，傍晚时分，我便去找你。”

　　“好！我一定乖乖等着师姐！”问语用力点头，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鲜活的朝气。

　　目送问语蹦蹦跳跳跑去后院收拾院落，灵桑望着她轻快的背影，又看向身侧沉静温柔的韵芙，轻声感慨。

　　“还记得你刚上山那会儿，拘谨怯懦，连听课都要坐在最边上，事事都要我提点。如今不过短短时日，你不仅能独当一面修行，还能温柔照拂旁人了。”

　　“原来不知不觉，我们的小师妹，真的长大了。”

　　晨风吹过庭院，卷起满地落英，轻轻拂动韵芙的白衣袖摆。

　　她站在澄澈天光里，心头忽然一片清明。

　　是了。

　　她不再是长庚山最晚入门、永远躲在身后、只会被照顾的小师妹了。

　　她也可以温柔、可以担当、可以成为别人眼里的依靠，可以成为旁人满心期待的“师姐”。

　　这一日的清风、课堂与稚语，终究让她，彻底完成了一场悄然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