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蛊知雪》邱萌

10、比试 多谢。

　　橘红色夕阳缓缓沉向连绵群山，柔和的霞光从木窗淌进狭小厢房。

　　一曲笛音散尽，屋内暖意融融。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留在桌面，墨香淡淡萦绕在空气里。

　　韵芙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才惊觉时光流逝得这样快。不知不觉，已经在问语这里消磨了大半黄昏。

　　“今日就先学到这里吧。”她轻轻收起青玉笛，将书卷笔墨规整收拢，“天色已晚，山中入夜寒凉，你早些歇息。明日闲暇，我再过来继续教你。”

　　问语闻言，小脸立刻垮下去几分，满是依依不舍，小手紧紧攥住衣角：“这么快吗……我还想听师姐吹曲子。”

　　“来日方长。”韵芙柔声安抚。

　　小姑娘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转身，从木柜里捧出一小捧圆润红润的山野浆果，小心翼翼装进一片干净的树叶之中，递到韵芙面前。
　　“师姐！这个是我前几日在后山摘的野果子，很甜！送给你！当作谢谢你教我写字！”

　　浆果带着山野清新的气息，是孩子能拿出来最珍贵的礼物。
　　韵芙没有推辞，含笑收下：“多谢。”

　　“师姐路上小心！”问语站在门口，一直挥着小手，目送她的身影走远。

　　韵芙沿着青石山道往荷院走去，晚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衣襟上那一块墨痕依旧清晰，她抬手轻轻拂过，心底平静柔软。

　　转过林荫岔口，一道素色身影正静立道边等候，长剑斜挎，正是灵桑。

　　灵桑目光落在她白衣那一处墨渍上，唇角扬起熟悉温和的笑意：“看来我们的蓉蓉师姐，教书着实投入。”

　　韵芙微微一窘：“不过是陪着孩子识字罢了。”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

　　“方才我路过清玄殿后侧，知晓你还在那边，便过来等候片刻。那孩子学得如何？”灵桑轻声问道。

　　“性子极勤恳，只是悟性偏弱，学起来很慢。”韵芙缓缓开口，“另外，在长廊那里，我遇见了慕奼，那个紫衣少女，她们蛊修一脉没有宗门长老指点，只能独自摸索修行。我不由得有些担心，无人指引，修行之路怕是格外艰难。”

　　灵桑神色淡然，望着远处层叠山峰。
　　“山门自有规矩。音修、剑修、蛊修三条大道各有壁垒。我们可以给予善意，却不可私自打破宗门法度。力所能及之处施以援手，便已是最好。”

　　韵芙默然点头，心中明白师兄所言有理。

　　一路闲谈，二人抵达荷院。灵桑便转身告辞，返回自己的居所闭关修炼。

　　推开院门，一池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韵芙走到廊边坐下，将那一小捧野果放在石案上，手中摩挲着冰凉温润的青玉笛。夜色渐渐铺开，月色漫过荷塘。

　　可此刻她心中却毫无沉静之意。既没有静坐调息修炼的心思，也全无睡意。

　　静坐片刻，韵芙站起身。

　　索性趁着夜色，再到山间随意走走。

　　她轻合院门，脚步放轻，顺着安静的山道漫无目的地慢行。夜里的长庚山褪去白日喧嚣，四下只剩虫鸣与风穿枝叶的声响。

　　行至一处废弃旧殿的外围，一道利落矫健的身影闯入视线。

　　月光之下，慕奼正立于庭院空地。没有蛊器呼啸，只是在反复锤炼肉身拳脚，衣袖翻飞，每一记出拳都带着一股隐忍狠厉，汗水微微浸湿她的鬓边发丝。独自修行的少女，不曾有任何人指点，只能依靠自己一遍遍打磨招式。

　　韵芙站在树荫之下静静看了片刻。

　　待到慕奼一轮动作停下、微微喘息之时，她才缓步走出阴影，清亮的声音划破夜色：
　　“白日长廊之中，你提出的比试，我现前来赴约。方才我推脱有事，并非畏惧。”

　　慕奼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望向来人。看清是韵芙，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敛去疲惫，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你想在此处交手？”

　　“此地地面容易损毁。”韵芙抬眼，望向一旁宽大平缓的殿宇屋顶，眸光从容，“檐顶开阔，正好适合。敢到上面一较高下吗？”

　　话音未落，青衣身影足尖轻点，身姿轻盈一跃，衣袂飘飞，稳稳落在了宽大的青瓦屋顶之上。

　　慕奼眼底锋芒一闪，不甘示弱，纵身而起。

　　瓦片轻响，两道少女身影，并肩立于洒满银辉的屋顶。

　　山风呼啸，夜色沉沉，一场音修与蛊修的初次切磋，即刻拉开序幕。

　　慕奼从不含糊，率先出手。

　　她无人教导，招式全是自己在无数次摸爬滚打中悟出来的路数，快、狠、灵，招招直取要害。虽无正统章法，却带着蛊修独有的阴柔凌厉，身法飘忽不定，身形如掠影般直逼韵芙身前。

　　夜风骤然被劲气撕裂。

　　韵芙神色沉静，不慌不忙抬手横握青玉笛。

　　音修之道，贵在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她不与慕奼硬碰蛮力，足尖在瓦面轻点游走，白衣翻飞，身姿飘逸如月下流云。每当慕奼凌厉拳风逼近，她便振笛出音，一圈圈淡青色的音波层层铺开，柔和却坚韧，稳稳卸开对方迅猛攻势。

　　屋顶之上，劲气交织，清风翻卷。

　　慕奼攻势极猛，一招快过一招，越打越是凌厉。她常年独自苦修，根基扎实无比，肉身力道极强，几番强攻之下，竟数次逼得韵芙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韵芙心头微凛。

　　她原以为对方无人指点，修行必定粗浅，却没想到慕奼天资极傲，单凭一己之力，便修得这般扎实凌厉的功底。

　　数十回合缠斗下来，韵芙气息微乱，鬓边已渗出细汗。

　　反观慕奼，依旧攻势不竭，锐气不减，眼底满是不服输的倔劲。

　　又是一轮贴身交锋，慕奼借力旋身，掌风夹带隐晦蛊气，直逼韵芙心口，招式刁钻至极。

　　千钧一发之际，韵芙骤然沉神定气。

　　她不再一味退让防御，青玉笛骤然低鸣，笛音陡变，不再是柔和卸力的曲调，而是化作层层震颤的刚劲音浪。

　　音波层层锁死慕吒周身身法，打乱她周身流转的灵力气息。

　　慕奼身形猛地一滞，身法瞬间错乱。

　　就是这一瞬破绽。

　　韵芙手腕轻转，笛身轻抵，精准点在她肩头经脉穴位之上。

　　轻柔一道劲气送出，力道分寸极致，不伤人、只卸力。

　　慕奼浑身一麻，脚下不稳，踉跄半步，彻底失了攻势。

　　胜负已分。

　　月色寂寂，夜风渐缓。

　　屋顶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慕奼垂落双手，肩背微微起伏，眼底满是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并不冤枉。

　　她抬眸看向眼前白衣少女，语气带着一丝沉哑：“你赢了。”

　　韵芙收笛垂手，气息微喘，显然也是苦战之后消耗不小，是实打实的险胜。

　　她看着眼前执拗倔强、独自苦修的少女，并无半分得胜的傲气，反倒语气温和，缓缓开口：

　　“你根基极好，身法天赋极佳，只是无人点拨，招式杂乱无章，章法欠缺，才会受制于人。”

　　慕奼一愣，抬眸看她。

　　韵芙望着她清冷的眉眼，继续轻声道：“我主修音修，不通蛊术内核，但长庚山三修同源，许多基础术法、身法章法、灵力运转之道皆是互通的。你独自摸索太苦，也极易走火入魔、误入歧途。”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坦荡：

　　“往后若是你愿意，我闲暇之时，可以替你点拨一二基础法理与身法破绽。”

　　夜风拂过两道身影，吹散交手残留的劲气。

　　慕奼怔怔看着眼前温柔从容的少女，素来冰封冷漠的心底，第一次，轻轻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