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神明当消遣》应离_

71、龙涎致幻四 “今晚，陪

　　应妄吟是被“请”进谢玦寝殿侧殿的，刀剑还架在脖子上。门一合上，从此她的天地便只剩一方侧殿和殿前那一方小院。

　　院里有棵不知名的树，枝叶繁茂，却也能漏下几片碎阳。她翘着腿躺在软榻上，晒着从叶缝里落下来的日光，半眯着眼。

　　青梧在她身旁，三步之内，守着谢玦身边那个跟了多年的侍卫，行礼时像折断树枝那个，名为遂平。

　　应妄吟余光里瞥见屋檐上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身影小而灵敏，是沉璧。

　　那张平日没表情的脸此刻动着，眼睛挤了又挤，像是揣着天大的事要报。

　　应妄吟收回视线，侧目看向遂平，勾了勾手指。

　　遂平上前一步，躬身。

　　应妄吟：“给我去拿两壶好酒。”

　　遂平看她一眼，又抬头看了青梧一眼：“有请青梧姑娘去给贤妃拿两壶好酒。”

　　应妄吟皱眉：“我还没嫁呢，妃你个头啊。还有，我让你去帮我取酒。”

　　遂平：“陛下有令，属下不能离开娘娘三步之内。”

　　“他当看犯人呢。”应妄吟顿了一下，“青梧不认识路，你带她去。”

　　遂平转头，指了另一个守着的内侍：“带青梧姑娘去。”

　　内侍细细应了一声，领着青梧走了。青梧低头看了应妄吟一眼，应妄吟冲她抬了抬下巴：“带两碟生肉片，喂蛇。”

　　青梧点头，跟着走了。

　　应妄吟扭头：“遂平。”

　　遂平：“属下在。”

　　应妄吟：“陛下那边你不用守着了？”

　　遂平：“陛下有令，守在娘娘身边。”

　　应妄吟笑了一声：“我腰疼，你叫巫月过来给我看看。”

　　遂平转身，又要指挥另一个内侍。

　　应妄吟一把拉住他手腕，他低头看她。

　　应妄吟瞪眼：“我是叫你去叫。”

　　遂平：“属下不能离开娘娘三步之内。”

　　“他怎么派你一个大老爷们来守我，”应妄吟松开手，往后一倒，语气里掺着烦躁，“我不自在，全身不舒服，要抽筋了。你去请命谢玦，换一个人守。”

　　遂平躬身：“等夜里陛下来，娘娘可以亲自提请。”

　　应妄吟挑眉：“你这人，怎么不讲人情。”

　　“不敢。”

　　应妄吟沉默片刻，看着遂平的侧脸。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应妄吟：“我与谢玦相识多年，你应当是知道的。你站远些，站廊下，我在你眼皮底下不会跑。”

　　遂平没动，安静守着，像没听见。

　　应妄吟：“怎么听不进去话。”

　　遂平：“娘娘省点力气，少动气。”

　　应妄吟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抬眼看向屋檐。沉璧还候着，等她示意。

　　她微微摇了摇头。沉璧的身影忽地一闪，消失在檐角之后。

　　应妄吟又倒回软榻，别开头，语气里带了些说不清的意味：“当年我记得你似乎也不是这么板正的性子。”

　　遂平抬眼，平静道：“当年娘娘也不是如今的性子。”

　　应妄吟烦躁地皱眉：“知道了，闭嘴。”

　　遂平闭嘴。

　　她闭了会儿眼，终究还是嫌那道视线扎人，睁开眼说：“站树后面去。”

　　遂平：“陛下说三步……”

　　“树后三步内，”应妄吟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别让我看见你。”

　　遂平沉默了一瞬，挪到了树后。树干挡不住他高大的身形，但至少把那张冷脸遮住了。

　　不久后，青梧跟在内侍身后，两人端着漆盘迎面走来。一壶酒，一只杯，几碟小菜，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生肉片。

　　青梧把生肉碟搁在案上，退到一旁。

　　应妄吟抬手，腕上赭赤露出来。她指腹点了点蛇头：“开饭了。”

　　赭赤盯着她，蛇眼幽幽，片刻沉默后，意念里传来一句凉飕飕的话：“昨夜你还摔我来着，今天倒是有肉吃了。”

　　应妄吟：“那不是正好，就当抵了。”

　　赭赤扫她一眼，信子又吐了吐：“那皇帝到底和你有什么旧情，你能纵他这么对你。”

　　应妄吟沉默了一瞬：“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

　　赭赤竖起身子：“小孩子？！我活得比你长久多了，我守神殿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应妄吟：“你多大岁数。”

　　赭赤：“五千六百年。”

　　应妄吟沉默片刻：“……那赭朔呢。”

　　赭赤吐了吐信子，语气慢下来：“他啊，该活上万年了吧。”

　　应妄吟又沉默。她在和一个岁数差上万年的神明谈恋爱。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莫名笑了一声。

　　赭赤：“如果不是他非要我下凡，我才不——”

　　话没说完，应妄吟伸手把它从腕上抓下来。赭赤身子悬在半空，尾巴晃了晃：“干什么。”

　　“吃你的。”她把蛇放到碟子边上。

　　赭赤低头看了看那碟生肉片，又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不甘：“我好歹也算一介神兽。”

　　应妄吟：“给你上贡。”

　　赭赤沉默了一息，终于把那小碟圈进自己身子里，低头叼了一片肉。

　　青梧在旁边守着，目光在应妄吟和那条蛇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越拧越紧。

　　应妄吟拿着筷子倒酒吃菜，夹了两筷才发现，桌上的菜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口味。她抬眼，正撞上青梧的视线。

　　顿了一下，应妄吟低头夹菜：“看我干什么。”

　　青梧犹豫片刻：“太祝……您最近越来越多和空气说话了。”

　　应妄吟端酒闻了闻，语气淡然：“你就当我在发癫。”

　　青梧抿了抿唇，手指绞着袖口：“太祝，青梧那天不是故意的，那天的玉簪，青梧没有想这么多……”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应妄吟扫她一眼，笑了一声：“我如今也没想这么多，等我哪日和谢玦好好聊聊便是。”

　　青梧抬眼扫她一眼，眼里带着忧色：“太祝你还好吗？要不要叫巫女大人来驱驱邪。”

　　“你才中邪呢，”应妄吟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我没几人说话，自己念叨两句而已。”

　　青梧垂下头：“太祝。”

　　应妄吟：“知道了。”

　　应妄吟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最近应家那边，有没有消息。”

　　青梧抬眼，正要开口，树后传来遂平的声音：“娘娘，后宫不宜涉政。”

　　应妄吟闭了闭眼：“我问的是我娘家。”

　　遂平的声音顿了一瞬，一板一眼地答：“应府一切都好，应大人在朝内被陛下连升两职，应将军也大胜告捷，即将回朝。”

　　应妄吟：“应衡有没有给我家书。”

　　树后沉默了一瞬，那道沉稳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的，娘娘。”

　　应妄吟转头看向青梧。

　　青梧抿唇低头。

　　应妄吟：“青梧……？”

　　青梧抬眼，嘴唇动了动：“陛下不让……”

　　遂平的声音又插进来：“娘娘只需安心待在后宫即可。”

　　青梧抿唇，重新低下头去。

　　应妄吟原本举着酒杯，闻言手指一紧，猛地把酒杯搁在案上。咚的一声，酒水溅出来，洒了半个案面，顺着漆面往下淌。

　　她盯着那滩酒渍，没说话。青梧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擦，被她抬手挡开了。

　　应妄吟抬眼，嘴角的笑意终于还是没了。

　　……

　　入夜，月光从树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银霜。

　　应妄吟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秋千上，仰头望天。秋千是新打的，木架光滑，绳索结实，触手没有半点毛刺，连坐板都打磨得温润。

　　她脚尖点地，人便轻轻晃起来，一前一后，慢悠悠的。遂平站在三步内的树后，站了整整一天，像生了根。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月白身影踩着夜色而来。

　　应妄吟抬眼，谢玦一身白衣，立在夜色里，像一抹清冷的月色。她垂眼，任由着秋千轻轻晃，任那阵熟悉的熏香走到身侧。

　　谢玦面上带着倦色，像是刚从一堆公务里抽身出来。可他还是弯了弯嘴角，那笑是以前一样的，温和的，像春水初开：“喜欢这个秋千吗？和东宫的一样。”

　　应妄吟坐在秋千上，沉默地看他眉眼，片刻才说：“朝堂翻天了吧。”

　　谢玦的笑淡了一点：“那些事吟吟不用管。”

　　她脚尖触地，停住秋千，移开视线：“谢玦。”

　　谢玦：“嗯？”

　　应妄吟：“你看起来好累。”

　　谢玦顿了一下：“朕不累。吟吟在，朕就不累。”

　　应妄吟眨了一下眼，声音很轻：“我不想被关着。”

　　谢玦垂眼：“朕没关你。”

　　“你派侍卫守了我一天，这叫没关我？”她扭头看了一眼树后，遂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身退到了远处的廊下。她翻了个白眼，回过头来。

　　谢玦：“朕派人守着，这样安全。”

　　“安全？”应妄吟挑眉，“那也不用三步之内。”

　　谢玦：“你若不愿，朕便让他退远些。”

　　应妄吟看着谢玦：“谢玦，你不可能听不懂我的话。”

　　谢玦：“嗯，我知道。”

　　谢玦转身，极其自然地绕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帮她荡起来。可应妄吟脚尖一点地，跳开了一步。

　　“谢玦。”她的声音沉了。

　　谢玦抬眼，眉眼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不会放手。”

　　话音未落，赭赤从她衣摆下慢慢缠上来，绕上肩头，圈住她的脖颈。蛇身微凉，贴着她的皮肤，蛇眼沉沉，直直盯着谢玦，红信丝丝吐着。

　　谢玦看着那一抹红，皱起眉，走近一步：“吟吟，今晚……”

　　应妄吟扭头，正对上赭赤的蛇眼。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赭朔，又查岗。

　　她沉默了一瞬，下意识退后一步，把那一步的距离重新拉开：“今晚我自己睡。”

　　谢玦皱眉：“吟吟。”

　　应妄吟把蛇从脖子上扯下来，转身往内室走。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赭赤从她指缝间往下看，蛇眼冷冰冰地钉在那只手上。

　　应妄吟眉头一挑，手腕一翻，快速抽出来，抬眼看向谢玦：“谢玦。”

　　谢玦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却勉强：“怎么了？”

　　应妄吟看着他：“能不能，放我走。太祝也好，应家嫡女也罢，我不喜欢宫墙，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玦的笑意淡下去，眼底那点温和一寸寸沉了。他看着她，只说：“别闹。”

　　应妄吟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谢玦垂头站在原地，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沉：“站住。”

　　应妄吟没停，脚步刚迈出两步。

　　剑光一闪。

　　遂平已经闪身上前，横剑挡在她面前，剑锋在月下泛着冷光。

　　应妄吟被迫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谢玦：

　　“什么意思。”

　　谢玦抬眼看她，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开口，语气压得平常：

　　“今晚，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