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应家人九 通风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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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祠。
应妄吟拿着竹卷走进后院。药味还是和以前一样重，明媚的日光落下来，后院里汤药煮沸的声音咕噜咕噜，混着一阵断断续续的埙声。
应妄吟侧目探头。
巫仆不知溜去了哪儿，火炉烧得正旺，巫月盘腿坐在院后一张木凳上，手里捧着什么，低着脑袋鼓捣。
埙声从巫月背影传来，吹一下停一下，调子散，声音断断续续。
应妄吟嘴角弯了弯，开口：“这么有闲情雅致，汤药都要烧干了。”
巫月迅速扭头，看见是她，眉眼又松下来，坐在木凳上没动。
应妄吟走过去，在她身边另一张木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陶埙上：“怎么吹起这个来？”
巫月抬眼看她：“反正也是闲着。”
巫月把陶埙往她手里一抛。应妄吟抬手接过，低头打量。
这陶埙做工不算精致，像民间随手烧出来的粗物，很普通，没什么特色。
应妄吟低头吹了一下。
声音喑哑低回，像人压在喉咙里的呜咽，短促又怪异。
应妄吟顿了一下，看着陶埙的眼神也带上了困惑。
“是吧，”巫月在一旁说，“我也觉得这声音怪怪的。”
应妄吟指尖摩挲着埙身上的孔洞：“可能是烧歪了。”
巫月：“不知道，或者让乐师来又不一样。”
应妄吟：“你哪儿买的？”
巫月起身走到火炉前坐下：“不是买的，别人送的。”
应妄吟转身去看巫月：“送的？”
巫月点头，拿铜棍捅了捅火炉，又扔了两块碎柴进去：“有些人请我，又给不起钱，最后就把这个塞给我了。”
应妄吟笑了一声：“最后给你一个这个，结果调还不准。”
巫月语气随意：“凑合吹呗，反正也是吹着玩。”
应妄吟：“也许跑调也能跑成个调子。”
巫月嗤笑：“算了吧，那得跑成什么样。”
应妄吟：“你不是有一个巫女的陶埙？招魂的那个。”
巫月抬眼看她：“怎么。”
应妄吟：“也许可以试试用这个吹，更有气势。”
巫月从火炉旁捡起一根小柴棍，反手朝她扔过来：“你怎么不试试用这个招魂。”
应妄吟侧身一躲，小柴棍擦着肩膀飞过去，落在地上当啷响了两声。她笑出声来：
“试就试。”
应妄吟走到后院水桶边，蹲下身，打算把陶埙冲洗干净。
太祝的衣摆垂落在地面上，沾了些浮尘，她没管，拿起木勺舀水往陶埙上浇。
细碎的水声一阵一阵，她冲得专注，站起身，正要转身。面前一道灰影静静地立着。
那灰影面色淡，身体也淡，像一团不散的烟气。
应妄吟手一抖，陶埙差点脱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撞在木桶上生疼。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她的衣摆和鞋面上。
巫月听见动静，回头看她，随即也看见了那团灰影，眉心微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朝她这边走来。
应妄吟稳了稳呼吸，抬眼看着面前这只小鬼。
小鬼眉眼倒淡定，看着不过十来岁模样。她正定定打量着应妄吟。那目光上下扫了两遍，最后停在她脸上，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开口：“就……就是你。”
应妄吟一顿：“什么？”
巫月已经走到她身边，手不动声色地覆上腰侧丹砂袋，另一只手把应妄吟往身后带了带，自己反倒站在了前面。
应妄吟拿着陶埙，肩侧撞上巫月的肩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
那小鬼说话磕磕绊绊：“有……有个人，说……说要我给你说……有人要害你。”
应妄吟站在巫月身后，闻言眉头皱起来。巫月的手仍按在丹砂袋上，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应妄吟：“谁和你说的？”
小鬼：“一个和你……你长得很像的女人。”
应妄吟眉头拧得更紧，沉默了片刻，抿住了唇。
巫月退开一点，站回她身侧。
应妄吟问：“谁要害我。”
小鬼歪了歪头，努力想了想：“好……好像是个穿白衣服的……好像说矮？还……还是高来着。”
穿白衣服。
应妄吟脑中飞快地掠过几个影子，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应妄吟：“有没有说名字。”
小鬼又想了想，摇了摇那团淡灰的脑袋：“忘……忘了。”
应妄吟沉默下来，侧目看了巫月一眼。巫月也正看她，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巫月问：“还有别的吗？”
小鬼：“好像有，但是忘了。”
巫月盯着他的魂魂体看了看，叹了一声：“你这身子已经快散了，脑子都不够用了，还不去轮回。”
小鬼点头：“快……快了，那姐姐陪我玩了一天，我这就……就去了。”
巫月挥了挥手。小鬼幽幽飘走了，灰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后院角门的阴影里。
应妄吟停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陶埙。巫月侧目看她，拿过埙：“你信吗？”
应妄吟脸上有着诧异：“鬼还会说谎？”
巫月笑了笑：“人会不会撒谎？”
应妄吟：“会啊。”
巫月：“那鬼是人死了变的，怎么就不能说谎？”
应妄吟看着巫月清秀的眉眼，忽然抓住她的手。巫月愣了一下，垂眼看两人交握的手。
应妄吟：“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被害。”
巫月：“我怎么知道。”
应妄吟：“你不是能通灵吗。”
巫月：“我是能通灵，可我又不是能通神。”
应妄吟沉默着，手指慢慢松开。
巫月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巧：“安啦，该来的总会来的。”
应妄吟被她这话一激，反而瞪起眼来：“你说得倒容易，被害的又不是你。”
巫月：“那你现在又不知道是谁，担心也是白瞎。”
应妄吟一时语塞，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反驳。
巫月还想说些什么，身后传来柴火噼啪一声响。她眼睛忽然睁大，把手从应妄吟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廊下火炉跑。急匆匆说着：“烧太久了。”
应妄吟看着那个匆忙的背影，喊了一句：“陛下都去郊馆了，你搁这煮药给谁喝呢。”
巫月头也没回，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当然是给下任陛下。”
应妄吟跟上去：“谢玦？他又没病。”
巫月蹲在陶罐旁，拿勺子搅着罐底：“这是补汤，不是药。”
应妄吟：“你煮补药干什么。”
巫月：“太子最近天天处理朝政，没停过。没什么比补药更合适了。”
应妄吟：“他要的？”
巫月：“我自己煮的。”
应妄吟看着她，沉默片刻：“你倒是狗腿得很。”
巫月搅着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要不要给你也来一碗？”
应妄吟闻言也蹲下来：
“也行。”
夜，郊馆。
一道粗粝的人影被绑在院中木桩上，囚衣上血迹斑斑。他五官与中原人迥异，眼窝深陷，眉骨高耸，即使被绑着，仍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院中摆着简易的柴炉，木柴与艾草堆叠其中，火还未燃。
封筹从连廊里推门出来，脚步很慢，灰衣在夜风里轻轻摆着。身后跟着星良，低着头，手里端着漆盘，盘上搁着一把玉刀。
那人一见封筹，面目骤然狰狞起来，嘶声咆哮：“你们这班人想对我做什么！我可是一国将领！”
封筹没理会，只抬了抬手。星良搁下漆盘，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布，走过去要堵那人的嘴。
手刚递过去，那将领猛地低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星良闷哼一声，硬生生将手拔出来，指尖已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他踉跄退后一步，脸色发白。
那将领哈哈大笑，满口血沫，笑得张狂：“你们中原人，就这点胆子，真不中看！”
封筹神色始终很淡。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方布，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将那布重新塞进那人嘴里。动作不重，却极稳。
那将领被堵了嘴，仍不住地“唔唔”挣扎，眼珠子瞪得凸起。
封筹：“起仪式。”
星良忍痛点头，取了烛火引燃艾草。淡烟升起，裹着艾草清苦的气味，在整座郊馆里弥漫开来。
星良伸手去拿那把玉刀，指尖微抖。他走到那将领面前，将刀抵在对方跳动的颈侧。
那将领双眼圆睁，竟不再挣扎，只死死盯着他，目光凶狠得像要咬穿他的喉咙。
星良手一颤，玉刀跌落地面，一声脆响，碎成两截。
封筹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玉刀，又淡淡地落在星良脸上。
星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埋得极低。
封筹：“去找别的刀。”
星良的声音在抖：“没有别的适合的刀了。”
封筹：“这人身上缴的刀，有没有送到郊馆。”
星良一顿，忙点头：“有的。”
封筹挥了挥手。星良飞快起身，小跑着离开。
空地上又安静下来。那将领不再挣扎，只沉默着，眼里的光渐渐回转。
封筹站在柴炉旁，安静地等着。灰衣被月光照亮，像落了一层霜。
身后忽然传来绳索崩断的声响。
一片碎陶跌在地上，几乎同时，束缚的绳索滑了下来。
封筹猛地转身，人已被那将领狠狠抵在廊柱上，脖颈被死死掐住，用了要将人生生扼断的力气。
封筹被迫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将领一手掐着封筹，一手扯掉嘴里帕子，嘴角咧开，露出带着血痕的齿：“还想把我当祭品？我看今晚谁是这个祭品！”
他手上愈发收紧。封筹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浮起，眼中终于破了平日里的淡定：“不是……我要杀你的……我只是……受人指使。”
那将领眼神一凛，手松了半寸。
封筹大口喘息，眼角泛红，抬眼看向他。
将领：“说！谁指使你杀我？！”
封筹沉默了一瞬。
将领的手又要收紧。
封筹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宫里的太祝……她指使的。”
那将领猛地将他甩开。封筹整个人跌在地上，伏着身子剧烈咳嗽，灰衣散乱，脸颊因方才的窒息而涨红未退，狼狈至极。
星良捧着刀从廊道小跑出来，一抬眼看见封筹倒在地上，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跑。
人刚迈出去半步，后颈已被一只大手擒住，刀被直接夺了过去。星良被甩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将领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纵身一跃，翻上房梁，朝王宫的方向疾掠而去，背影如同一只猛兽。
封筹仍伏在地上，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缓缓撑起身来。
封筹转头望向柴炉。火苗仍烧着，细烟袅袅升起，笔直地没入夜空。
他抿了下唇，火光在眼底跳动，映得那半张脸半明半暗。
今晚必须要有祭品。
死了个太祝，也勉强能交差。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应家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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