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应家人十 跑快点，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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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妄吟从巫祠走回宗庙，此时夜色已深。她走得不快，眉眼里带着一点倦意，腕上缠着赭赤，红磷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身旁身影无声浮现，赭朔走在她身侧，步伐放得极缓，几乎与她同步。
应妄吟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懒地说：“就来了？”
赭朔：“已经天黑了。”
应妄吟点点头，抬头望了一眼天。星空澄澈，太白星在天际闪了闪，又亮起来。她顿了一下，垂眼，伸手牵过他的手。
应妄吟：“星象是不是也归你管？”
赭朔被她拉住手，指节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拢住她的，掌心温热：“星象有别的神明管，我只用核查。”
应妄吟点头：“那你还是最厉害那个。”
赭朔垂眼看她，低低“嗯”了一声。
应妄吟捏了捏他的指尖，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步子轻松缓慢。
经过门房时，内里灯火还亮着。一个老人探出头来，朝她点了点头。
应妄吟微微弯了弯嘴角，拉着赭朔继续走：“那儿有个老头，说话总带着点教人的意思。要不是看他是个老人家，我早就揍他了。”
赭朔偏过头：“他教你什么？”
应妄吟沉默了片刻，拉着他的手晃了一下，像是掩饰什么：“没什么，教些糊涂道理。”
赭朔没追问，换了话头：“今晚怎么回来这么晚？”
“和巫月多聊了一会儿。我和你说，我今天碰上——”
话音忽然断了。
两人正经过庑房。檐下一盏烛台亮着，火光柔和，映出一片暖黄的光晕。
萧笙穿着一身白色襦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侧脸被烛火描着柔和，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乖顺又干净。
白色。
应妄吟的脚步顿住了。
她目光定在萧笙身上，许久没有挪开。
不可能的，萧笙才多大。
赭朔在旁问：“怎么了。”
应妄吟没动，赭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萧笙已经看见了她，放下竹简站起身来，眉眼弯起，笑容干净又纯粹，朝她招了招手。
应妄吟停在原地，打消了那个念头。她拉着赭朔，朝那盏烛火走去。
萧笙眉眼弯着，带着点甜意：“太祝这么晚还没回宗庙吗？”
应妄吟点点头：“刚从巫祠回来。”
“那刚好啊，”萧笙往她跟前凑了凑，仰起脸，“我在对着作册府的竹简看星象，今晚——”
话未说完，一道暗影破风而来。
刀气凌厉，直冲应妄吟面门。
她瞳孔一缩，尚未反应，腰间已被一股力道猛地一带，整个人向后跌去。
赭朔揽着她疾退一步，刀锋擦着她额前碎发掠过。
站定之后她才看清来人，一副异乡人的面孔，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满身杀气。
那将领一刀未中，横刀再劈，赭朔皱起眉，抬袖一拂，那人周身像被千钧压顶，猛地跪了下去，刀“嗤”地没入土面。
将领闷哼一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泥面上，暗红一片。
赭朔垂眼看着面前跪倒的人，手仍护在应妄吟腰侧。
应妄吟惊魂未定，胸口起伏着，盯着地上那人。
萧笙已经走到她身边，打量她周身，声音急：“太祝，你没事吧。”
应妄吟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刀身半截没入土中，露出的刀面寒光森森，但刀柄的纹路眼熟。她慢慢俯下身去，想看个仔细。
那将领猛然抬头，喉间迸出一声低吼，竟顶着压制半跪起来，拔刀再刺。
电光火石间，萧笙一把将她往侧边推开。
刀尖没入萧笙右臂，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襦裙。萧笙皱眉，闷哼了一声。
赭朔将应妄吟往后一拉，她踉跄退开几步，鞋底在地面滑出一段，堪堪停住。
那将领挣扎着还要起身，赭朔手掌往下一压，无形的重压骤然落下，那人惨叫出声，痛得整个人弓起来，刀脱了手，当啷跌在地上。
应妄吟抬脚走过去，弯腰把刀攥在手里。
她垂眼，看得极仔细。刀身的刻纹，刀柄的形制，一寸一寸看过去。目光最后停在刀柄末端，那个小小的刻字上。
策。
她刻的。在那个买刀归来的夜里，就这昏黄的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应妄吟像被定了身，整个人僵在原地，耳畔嗡声一片。
那将领仍被压制在地，四肢不自然地下垂，像断线的木偶，只有胸口剧烈起伏着。
应妄吟攥着刀，猛地俯身，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领，将人半拽起来。
应妄吟：“这刀你哪儿来的？”
那将领抬起一张血污横流的脸，啐了一口，咧嘴笑：“臭娘们，你配知道——”
应妄吟将人狠狠掼回地上，刀口抵住他脖颈，声音徒然拔高：“这刀哪来的？！”
那人看着她近乎狰狞的神色，嘴角反而咧得更开，血沫从齿间渗出来：“当然是你们商的……统领的。”
应妄吟的刀口松了一寸，声音轻下来：“你把他怎么了？”
那人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混着喉咙里的血：“当然是杀了。你们商人的将军，不过如此。”
应妄吟的瞳孔失了焦，眼前一片恍惚。
死了。应妄策被杀了。
那人还在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首级挂在吾营帐里……你们商的领土，早晚都是——”
应妄吟猛地挥刀。
刀锋擦过脖颈，血喷溅出来，声音戛然而止，那人眼珠子还瞪着她，身体软软倒下去，血泊在泥面上无声扩大。
应妄吟垂眼看着他，一动不动。
萧笙站在一旁，捂住手臂，眼中带着惊愕，嘴微张，没有出声。
赭朔慢慢俯身，蹲在她旁边，静静陪着。
四周安静下来，夜恢复了先前的静谧。星辰疏淡，月光恒常地照着。只有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缓缓滴落，无声渗进泥土里。
……
寝殿。
应妄吟坐在矮案前，垂着眼，一声不吭。案上搁着那把刀，刀身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痕。
赭朔坐在她身侧，将刀拿起来，掌心拂过刀面，一股极淡的神力漫上去。刀血迹褪尽，露出原本的刻纹，雅致却不秀气，刀锋凌冽，映着烛光，泛出幽微的光。
赭朔将恢复干净的刀放回案面，侧过身，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她像一具呆滞的木偶，由着他揽过去，不说话，也不动。
赭朔垂眼看她，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脸颊柔软，是温热干燥的，没有眼泪。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把人更近地收进怀里。她被按在他肩侧，嘴角紧抿着。
烛火跳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应妄吟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赭朔身前，肩头细微地颤着，呼吸压得又轻又碎。
赭朔肩侧的布料慢慢湿了一片，温热的潮意渗进去。他伸手圈住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胛，轻声说：“没事了。”
应妄吟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身体慢慢抖着。
赭朔没再说话，只抬手把她发间的木簪一根根摘下来。乌发滑落，铺散在两人之间。
他用指尖梳着她的发，从发根在发梢，轻轻的，慢慢的。
应妄吟颤抖渐渐停了，却仍埋着头不抬脸。
赭朔沉默着，把人轻轻抱着。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他很重要，是吗。”
应妄吟沉默了很久，闷闷地埋在他肩侧，声音被泪浸得又软又湿：“才不是。”
赭朔：“嗯。”
应妄吟：“傻子。”
赭朔：“嗯。”
应妄吟垂着眼，睫毛极慢地扫过他的颈侧。
许久，她没有再动。
赭朔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侧着枕在他颈边，呼吸清浅，眼睛闭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赭朔拨开她散乱的发，低头，唇极轻地贴在她额间，停了一瞬，又离开。
……
应妄吟到应府的第一天就看见了应妄策。
那时她十岁，他十二岁。她沐浴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头发还带着潮气，手攥住木门门框，面无表情地打开门。
门外的光扑进来，廊柱旁靠着一个少年，正偏头看她。
两个小孩互相打量着。五分相像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身上衣料都是上乘。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人是应府的公子。再怎么着，也是姓应的。
她嘴角很快扬起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应妄策一愣，耳尖泛红。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问：“你就是我的新妹妹吗？”
她闻言一顿。
新妹妹？难道还有旧妹妹？
她眨了一下眼，语气天真：“不知道，哥哥你知道吗？”
应妄策盯着她的脸，半响，神情忽然严肃起来，说：“你比我妹妹要好看。”
她笑了，笑得标准又好看：“哪个妹妹。”
应妄策：“偷跑了的妹妹。”
她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应衡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回廊上，声音传过来：“你俩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应妄策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与力度。
她下意识垂眼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还来不及反应，应妄策已经拉着她往应府后院跑起来。
“跑什么！”应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个妹妹是我的了！”应妄策头也不回地喊。
她的裙摆因为奔跑在身后飞扬起来，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白花。
她回头看了一眼，应衡站在回廊下，脸色无奈，正和身侧的下人指了指他们，说了句什么，下人们小跑着追过来。
她转回头，对应妄策说：“他们追过来了。”
应妄策攥着她的手腕，一路跑到院子后的假山堆后。那里缝隙狭窄，只能容纳两个小孩贴身站着。
应妄策把她塞进去，自己挡在外面，探头往外看。
她在他身后喘气，看着他的后脑勺：“你干嘛要跑。”
他转过头来，伸手捂住她的嘴，压着嗓子：“我妹妹就是被他们追跑的。”
她声音也放低了：“为什么。”
两个孩子只隔着一拳距离，极近，她的裙摆几乎碰上他的衣摆。
应妄策松开手，往外看了一眼：“不知道。我那个妹妹本来就怪怪的，他们一追，她就跑了。”
她眨眨眼：“我长得很像她吗？”
他扭过头来，认真看了她一眼：“像，但你好像好看一点。”
她怔了一下。
应妄策：“你叫什么名字。”
她桃花眼扑了扑：“应妄吟。”
他皱了皱鼻子：“不是这个，你原本叫什么。”
她顿住，垂眼，声音轻：“我没有名字。”
应妄策：“怎么会没名字。”
她：“要饭的。”
“那也太难听了。”他皱眉。
他看着她，眼神格外认真，像名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是我妹妹，名字要好听一点。”
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澄澈又执拗。她抿了抿唇：“不知道。”
应妄策：“那你以后给自己取个名字，我记着。”
她：“可他们说我就叫应妄吟。”
“你当他们胡扯呢，那是我妹妹的名字。”他撇了下嘴，又盯着她打量，“你穿白裙子好看，和云一样……”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叫你悠悠吧。”
她闻言点头，乖乖地应：“好。”
话音刚落，下人在假山边探出头来，喊道：“找到了！公子和小姐在这里！”
应妄策忽然笑了，拉起她的手：“跑！”
两个孩子跑得飞快，风擦过脸颊，裙摆和衣角在身后翻飞。
下人们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嘴里喊着：“公子别跑了。”
应妄策在身前拉着她，回头望她一眼，脚步没停，笑声混在风里：“悠悠，跑快点，别被他们抓到！”
她抬眼看着那张少年的脸，被风吹得发丝乱飞，眉眼却是亮的，像装了整个晴天。
她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应家人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