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应家人五 七年时光, ...

  •   应妄吟熟门熟路地穿过应府廊道,一身褐衣融进黑暗里,脚步比狸猫还轻几分,动作快且无声。

      赭朔跟在她身后,两人像两道移动的影子,贴着夜色前行。

      她径直走到应衡书房前,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内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一点极淡的月光,照不清房内的轮廓。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径直翻找起来。

      赭朔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找什么。”

      她摸出一根红烛扔给他,又掏出火石擦亮烛芯。昏暗的火光在书房内亮起来,映出她半张脸。

      她说:“随便翻翻,看看有没有和别的帮派联系的密报。”

      他接过红烛,神火悠悠点亮:“什么帮派。”

      她已经举着蜡烛在应衡案头翻找起来:“还不清楚。最近应衡太奇怪了,他的德行,怎么可能会放弃找女儿。”

      烛火插上烛台,火光照亮矮案一小圈。她开始翻找案上堆叠的竹卷,新的旧的,抽出来看一眼又捆回去。

      赭朔陪在她身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她看见一卷放在矮案显眼处的竹简,上面系着红绳,竹简像经了长途跋涉,边角都磨出一层毛边。

      她抽出来,熟练地打开。可目光落在字上的瞬间,她停住了。

      “父亲,子在边境,霜雪已降,粮草充沛,勿念。

      日前斩敌将首级,军中士气高涨。如不能归,此牃即为永别。

      子已告帝,誓死捍卫边土,望保重。策。”

      她垂眼看着最后那个名字。

      策。

      应妄策。

      她沉默下来,拿着那卷竹简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在她手边跳了一下,她身后的影子明灭不定。

      赭朔察觉到她的异常,站近了些,垂眼看完竹简,轻声说:“怎么了?”

      她抿了一下唇,说:“没什么。”

      她别开视线,把竹简卷起来,重新去绑。只是手颤了一下,竹简落地,她弯腰捡起来,继续绑。

      赭朔垂眼看着她,说:“你与他很亲近,是吗。”

      应妄吟说:“不熟。”

      “这不是你哥哥吗。”

      她沉默片刻,语气硬邦邦的:“他不是我哥哥,我没有哥哥。”

      他说:“他叫应妄策。”

      她抬眼看他,眼里是压不住的凶意:“那怎么了。”

      赭朔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简,替她轻轻绑好,说:“没什么。”

      应妄吟抿着唇,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才没有这么蠢的,天天想着送死的哥哥。”

      赭朔把竹简放回案上,抬手想碰她的发,被她侧头避开了。

      她吐了口气,说:“继续找,帮忙。”

      赭朔还没开口,书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与他同时抬眼。

      应衡站在门口,人在暗处,眉目肃穆,蓄着短须,鬓角带霜。

      他望着书房里那一小片烛火,和烛火旁的她,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双眼,沉得厉害。

      应衡声音沉:“找什么。”

      她愣在原地,手上还攥着一卷竹简。

      应衡垂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遭,声音更沉:“你怎么这副打扮,真不像话。”

      应妄吟抿唇,垂下眼,避开视线,闷不吭声。

      应衡说:“你一回来,就非要说你哥哥。哥哥在外保家卫国,你竟然夜半跑出宗庙,来我书房偷偷翻东西。”

      应妄吟咽了一下,眉眼慢慢平淡下来,声音却冷:“父亲好大的威风。”

      应衡站在暗影里,震声道:“我说错你了吗?你小时候这么听话,如今真是反了你了。”

      她猛地站起身,盯着那张带着怒意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在气什么?我哪件事没有按照你说的做?你让我学规矩,让我进宗庙,让我替你女儿去走那条五年后的死路,我说不了吗?!”

      应衡停在原地,气得胸膛起伏:“那你也不该诋毁你哥哥!你哥哥一心为国,千里传来家书,你就说这么句风凉话?!”

      她的声音也扬起来:“我说错了吗?!他不是傻吗?哪边乱他偏要往哪边去,非要去送死!我真是不知道他图什么,嫌命长!”

      应衡手指着她,指尖发抖:“哥哥是为了国家!你为国做了什么?!”

      她看着那张怒意满布的脸,反而笑出了声,笑得眼尾都红了:“愚忠!你们一家子都是傻子!有命不要!”

      应衡上前几步,气得直喘:“没有商,哪来的应家!没有应家,哪来的你!”

      她咬着牙,嘴角还弯着,可眼角已经红透。她别过头去,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我根本不是应家的女儿。我只不过是一个街头要饭的,被你买回来,来给应妄吟送死的一个臭乞丐。”

      应衡站在矮案前,与她只隔着一臂宽的距离。他看见昏暗火光下她泛红的眉眼,那口怒气慢慢沉下去,声音也低下来:

      “应家没把你当过乞丐。”

      她仍旧站着,两人之间悬着那张矮几,和那卷静静躺在那儿的家书。

      她说:“何必说得这么清高。一百两,养我三年,让我替你女儿送死。何必非要摊开说这么清楚。”

      应衡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她身侧,声音放轻了些:“妄吟,莫要胡闹。”

      她忽然吼出来:“我不叫应妄吟!”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应衡被推得踉跄两步,跌倒在地,手肘磕在地上,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烛火跳动,照亮他的头发。七年不见,一眼望去,满是刺眼的霜白。

      她垂眼看着,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往前伸了半寸,又慢慢攥成拳,收了回来。

      她推开赭朔,转身朝门外跑去。

      经过烛火背面的暗处时,眼角一滴泪无声滑下,落在地面上。

      应衡仍坐在地上,垂眼望向那卷家书,眉头紧拧,久久沉默。

      应妄吟闷声走到应家最矮的墙边,脚踩上墙缝,双眼泛红,嘴唇紧抿。

      墙缝年久,灰泥老化,她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落下来。

      腰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住,赭朔把人接进怀里。

      她看见那张寡淡的脸,别开眼,没吭声。

      他垂眼扫过她的眉眼,弯腰,一手穿过她腿弯,一手护在她背后,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应妄吟猝不及防被悬空,手臂在半空晃了晃,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声音大了一点:“干什么!”

      他垂眼看她:“抱你。”

      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不用你抱。”

      “嗯,我想抱。”

      赭朔正欲起身,身后廊道传来脚步声。应衡追了过来,口中还喊着:“妄吟,刚刚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话到一半,他抬眼看见两人,脚步猛地停住。

      赭朔的身影在夜色里像浮出水面的影子。他抬眼看着应衡,没有说话。

      应妄吟闷声埋在他胸前,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应衡一眼。

      应衡声音发紧:“这是……”

      赭朔没有答,只垂眼看向怀里的人。她抿着唇,脸埋在他胸口,眼角还泛着红,沉默着不说话。

      赭朔最后看了应衡一眼,抱着人,缓缓消失在墙边。

      应衡眼睁睁看着两人在眼前淡去,像被夜风吹散的烟雾。他倒吸一口气,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发疯似的朝那片虚空扑去,嘴里喊着:“妄吟!”

      可墙边空无一物,只余夜风穿过。

      寝殿内。

      赭朔把人抱在怀里,坐在矮案前的蒲团上。应妄吟垂着眼,眼角的红已经散了,沉默着不说话。

      赭朔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抬手摸着她的发。

      她在他碰到时僵了一下,到底没有躲。

      她闭了闭眼:“你走。”

      赭朔垂眼看她的脸,手仍环着她,掌心贴在她后背:“不走。”

      她睁眼,眼里空空的,声音很轻:“你留着干嘛。”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侧脸:“不想走。”

      她闷在他怀里,垂着眼,半天才说:“早知道不让你跟着了。”

      “不跟着,我也能看见的。”

      她睫毛垂下来,挡住那双桃花眼:“你凭什么看。”

      他说:“凭我是神仙。”

      她别开脸,让他的手落空:“你算哪门子神仙。”

      “日神。”

      她缩在他怀里,过了很久,慢慢伸手,碰了碰他的腰侧,睫毛仍垂着不动:“日神有什么用。”

      他说:“渡你。”

      他抬手又摸上她的发顶。她没再说话,只安静埋在他怀里。他的手贴在她后背上,很轻很轻地抚着,一下一下。

      少年的光阴像镀了一层虚幻的边,模模糊糊,不清晰得仿佛是一场梦境。

      应府门前,她被人牵着,那人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她仰着头,脸上是张笑脸,身上是脏乱的破布衣裳,活像随手套了个麻袋,脸上灰一道泥一道,像只花猫。

      马车被下人牵去后院。门前只剩应衡和她,还有一个眉眼干练慈和的老人。

      应衡垂眼看她,说:“这以后就是你家,你的名字叫应妄吟。”

      她闻言扬起笑,声音稚嫩,点头说:“好。”

      应衡看着她脸上灿烂得过分的笑,嘴角也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抬眼看向那老人:“带小姐去清洗换衣服。”

      老人躬身应是,朝她伸出手。她看着那只干净的、带着细纹的大手,慢慢把手放了上去。

      应衡进府后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老人步子慢,但走得稳,拉着她往房间走,边走边说:“小姐,老仆姓贾,你叫我贾伯就行。以后就由我照顾小姐了。”

      她闻言看着他的脸,眼神里藏着一丝警醒,像小兽到陌生环境的打量。

      她将他的面容看了又看,最后嘴角一弯,露出个甜净的笑:“好啊,贾伯伯。”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十三岁那天,她穿上学徒的襦裙,小跑着穿过回廊,跑到应妄策房前,砰砰砰地拍门。

      应妄策说:“进。”

      她推开门。应妄策正在院前舞刀,刀风破空,簌簌有声。屋里照旧凌乱,杂物东一堆西一堆。

      她嘴角弯起,踮着脚穿过那些杂物跑过去,在应妄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又落下:“看!”

      应妄策收刀。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皮肤被日头晒得发深,带着一点小麦色。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说:“好看。”

      她笑得更欢:“那肯定啊。我就要进宗庙了,你要送我到宫门。”

      应妄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掌心温热而软:“好。”

      她垂下眼,嘴角抿着笑,又抬头看他:“你怎么长这么快!”

      应妄策说:“我是哥哥。”

      她踮起脚:“我是姐姐。”

      应妄策按着她的脑袋,轻轻把她按下去:“姐姐也没我高。”

      “你当哥就能欺负人了吗!哥哥应该让着妹妹。”

      他笑:“你不是说你是姐姐吗。”

      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想把他按下去。他不动如山。她憋着劲:“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说:“所以我是哥哥啊。”

      她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应衡的声音从门前传来:“妄吟,走了,别耽误了时辰。”

      她转头,看见应衡站在门口,便伸手拉住应妄策:“来了。”

      白色襦裙在她步伐间轻扬。应妄策在身后说:“小心绊了裙子。”

      她回头横他一眼,他笑出声来。兄妹俩推推攘攘朝应衡跑去。她几乎扑到应衡身边,应衡伸手把她接住。她牵上他的手:“走啦。”

      应衡说她没规矩。应妄策说:“她没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说:“我比哥哥有规矩多了,至少我会收拾房间。”

      应妄策说:“才不是呢。”

      应衡道:“好了,都有规矩。”

      应妄策利落地上了马车,又伸手拉她上去。应衡看着两人,摇着头说:“你俩真一个性子。”

      应妄策说:“我们是兄妹嘛。”

      应妄吟说:“是姐弟!”

      马车声起,轱辘轱辘朝宫门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