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应家人四 神明怎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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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
应妄吟一身常服，身后跟着青梧。赭赤缠在她腕上，顺着手臂慢慢往上攀，冰凉的鳞片擦过衣料，带着点异样的触感。
应妄吟垂眼看了一眼，那双眼沉静，不似平时。赭赤又被夺舍了。
应妄吟伸手摸了一下蛇头，蛇闭了闭眼。
她轻声说了一句：“赭赤太凉了，不如你身上热。”
蛇眼眨了眨，蛇尾灵巧地伸进她的衣领，搭在锁骨窝上，带着点凉意。她抬手把蛇尾挑出来，低声道：“晚上再说。”
青梧在旁边看着她和蛇低声说话，表情狐疑：“您怎么总和蛇说话？”
应妄吟回头看她一眼，眨了眨眼：“交流感情。”
青梧愣了一下。应妄吟已经拿着竹简抬脚走了，边走边问：“郊馆是不是在城西？”
青梧回神，快步跟上，点头道：“是，国师与陛下一同移居城西郊馆，平复民心。”
应妄吟垂眼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常服，又抬手看了看衣袖。最薄最素的一身，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城西那群难民。
应妄吟叹了口气：“最近都不容易。”
青梧跟在身侧，也叹气：“是啊，西边的征战一直有传报，说最近外敌入侵，边境难守。”
应妄吟脚步一顿：“边境？”
青梧点点头：“西边乱已经很久了，最近似乎又打了起来。”
应妄吟又继续往前走，没再出声。
青梧在身后跟着，小声说：“不知道大公子那边什么情况。”
应妄吟沉默着，许久才开口，语气淡：“还能有什么情况，该打仗打仗，赢了凯旋，输了……”
她声音停住，抿了抿唇，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半响，补了一句：“随便，反正我和他不熟。”
青梧低声说：“希望大公子能平安无事。”
应妄吟回头看了青梧一眼，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自从她上次去派粥被一群难民围堵之后，就学乖了。这回出宫，专挑暗处小巷走，哪儿人烟稀少就往哪儿钻。
应妄吟手上拿着竹简，脚步平稳，青梧安静跟在身后。
前面一个人影慢慢走来，脚步虚浮，脸被油腻的乱发挡了大半，看不清面容。身上衣裳脏污得看不出来本来颜色，不是乞丐也差不离是个难民。
应妄吟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没打算搭理。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手上一空，竹简和袖口被一阵风卷起。
应妄吟反应极快，抽出腰侧祭祀刀横过去，正正拦在那人身前。
那人攥着竹简和荷包，刚要跑，被刀光一逼，硬生生钉在原地。
应妄吟声音淡，甚至有点寡：“就是你小子敢抢我钱，现在连竹简都敢抢。”
应妄吟抬眼，透过油塌的发看清那张脸。一道长疤从眼角横到下颌，正是之前抢她钱的那个。
应妄吟嘴角一弯，手上把竹简拿了回来，往后一抛。青梧被面前的动静惊得一愣，堪堪接住。
荷包被抽走，塞回袖口。她刀尖擦过那人满是泥灰的脖颈，她问：“想死吗？”
最后三个字放得极轻，却逐字砸下去。那人腿一软，猛地跪了下来。刀口划过他下巴，带出一道血痕，很快又横回他颈侧。
他一把抱住她的脚，带着哭腔喊：“小的家里还有带病老母要养，还有全家要糊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求贵人放过我，可怜可怜我吧！”
应妄吟一脚把人踹倒，刀口抵在他身前：“我看起来很有钱吗？你有手有脚，不去干活非要抢钱，还抢穷人钱，你真该死啊。”
那人浑身发抖，声音都劈了：“已经很久没有活计了！要有活干，小的也不会出来抢人钱财过活啊！贵人您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他不顾刀口，直接往前一送，刀锋又在他颈上划出一道细痕，血珠滚下来。他伏在地上咚咚磕头：“家里有人等着我养，我能有活计肯定去干，求求您了，放过我吧！”
她皱眉看着眼前这幕，磕头声又重又闷。她手腕一翻，刀入鞘，踢了那人一脚。那人被踢得歪倒在地，仍旧痛哭流涕。
应妄吟：“我不是菩萨，你求我没用。”
他还在磕头，额头已经沾满灰土。青梧站在一旁，抱着竹简，眉头皱得死紧。
应妄吟抽回衣摆，收回脚，终于道：“知道了，别磕了。”
那人停住，抬眼看她。
她挥手：“滚。”
那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得飞快。
应妄吟停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跑得倒是快。”
青梧在旁边看着，说：“如果驿马要是缺人，倒是个合适的。”
应妄吟收回视线：“有机会再说吧。”
青梧拍了拍她的衣摆，说：“都脏了。”
应妄吟低头看了看，也拍了两下：“不碍事，布料深，不显眼。”
她抬脚继续走。青梧跟在身后，说：“城西越来越乱了。”
应妄吟垂眼看了看周遭混乱的民居与街巷，默了片刻，说：“嗯。”
青梧：“太子殿下近日忙于朝政，想必不日也能收拾好城西。”
应妄吟收回视线：“但愿吧。”
郊馆。
焚香寡淡，混着药气。卜册在皇帝谢恒面前摊开。
应妄吟跪坐在下首，姿态端正肃穆，袍角还沾着些泥灰。她垂眼看着案前，只等皇帝看完交差走人。目光落在一处久了，有些发空。
谢恒垂眼翻着卜册：“最近民心不安，太祝有何见解。”
应妄吟迅速回神，声音平稳：“陛下放心，只是天象有异。陛下只需在朝堂施政，减轻徭役，安抚民心。待熬过这段时日，便会云开见日，一切向好。”
谢恒把竹简往她面前一扔，动静不小。竹简滑出一段，险些跌下案去。
应妄吟垂着眼，没有动。
谢恒的声音带着点燥意：“如今民心不稳，接连大旱后日食，民间皆传帝德有失。再这么下去，朕还坐得稳这江山吗？！”
应妄吟仍旧低着头，声音很稳：“陛下放心，如今已经形势向好，太子在位，大商必会再转回盛世。”
谢恒一掌拍在案面上：“如今朝堂大乱，朕完全无法掌事，这就是你说的盛世？咳咳咳……”
谢恒一连咳了好几声，越咳越急。应妄吟抬眼看了皇帝一眼，他捂着手帕，白色的丝帛下渗出一丝血色。
应妄吟迅速垂眼：“如今太子仍在宫中，至少大商的皇位不会移交他人。”
谢恒仍喘着，旁边内侍赶紧上前扶住，又端了碗参汤过来。谢恒喝了两口，把碗推开，声音沙哑：“要你有何用。”
应妄吟没说话，静得像一尊像。
谢恒：“滚出去。”
应妄吟起身，俯身应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余光扫过谢恒迅速衰老的面容，近乎凉薄地收回视线，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里头传来阵阵咳嗽声，还有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保重身体啊……”
谢恒声音近乎暴戾，只回了一个字：“滚。”
应妄吟眉眼平淡，扫了青梧一眼。青梧连忙跟上来。她脚步慢且稳，一路出了郊馆。
青梧在旁边打量着她的神色：“太祝，陛下又大发雷霆了，您怎么看起来这么淡定。”
应妄吟回头看了青梧一眼：“皇帝被架空。”她脚步停下宫门之下，望向不远处喧闹的街市与流民，声音放轻了，“这江山不日便要易主，他也只能大发雷霆了。”
青梧看着她的侧脸：“太子继位，您怎么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应妄吟避开青梧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太子继位，我当然高兴。”
应妄吟转身走进宫门，嘴角平了。青梧在身侧跟着：“太祝，我晚上给你做豆卷炙肉吧。”
应妄吟脚步一顿：“随便做点吃的就行，别太复杂。”
青梧应声：“好。”
夜，郊馆。
封筹缓步走到皇帝厢房前，停步。内侍抬眼看了他一眼，躬身拉开厢房门。
皇帝坐在案前，屋内扑鼻而来一股散不去的药味。烛光黯淡，映得四壁昏沉。
谢恒弓着背，气息重而沉，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兽。
他抬起那张垂老的脸，直视封筹，声音低沉：“国师，如今商已危矣。民心惶惶，朕，必须守住这个皇位。”
封筹抬眼，目光暗含打量，声音也压得低：“如今朝堂之势已倾向太子，商的皇位，必然仍在谢家手里。”
谢恒厉色：“如今我身体朗朗，太子行事偏激，朕不放心。”
封筹垂下眼：“陛下，如今太子……”
“够了。”谢恒打断他，语声更厉。
封筹沉默。
谢恒道：“商朝不稳，天象不定，征伐不断，神明怪罪。当以血祭天，以稳固商的国运。”
封筹抬了抬眼：“如今太祝在位，而学徒尚且年幼，无法提前祭天。”
谢恒一掌拍在案面上，自己反倒先咳了起来，咳声又重又急：“那又如何！咳咳咳咳……”
封筹沉默片刻，缓缓道：“西边征战，如能将敌将将领用来祭天，应当也能弥补一定功用。”
谢恒喘着气，眼中透出狠意：“照你说的办！不日之内，押送敌国将领，用以歃血祭天。”
封筹低头，眉眼平淡：“是。”
谢恒喘着气挥手：“退下！”
封筹依言行礼退下。门在面前缓缓阖上。
封筹抬了抬眼，听着门内谢恒沉重而断续的喘息，手中红玉珠一颗一颗慢慢捻过。
他转过身。星良沉默地跟上来，走在他身侧，不敢出声。
……
宗庙寝殿。
矮案上还是摆上了一碟豆卷炙肉，但应妄吟没去看。赭赤待在墙角，面壁不动。
应妄吟在床边利落地褪去太祝常服，从柜里摸出干净的短褐，套上袖子，两手一扬穿好，正要系带，手腕却被人轻轻拦住。
应妄吟动作一顿，看见那只修长的手覆上来。她反手包住他，轻轻拉了下来。
腰带系好，应妄吟转身便对上那张安静的脸。她瞥了眼夜色，伸手勾住赭朔的脖颈，把人压低了些：“我出门一趟。”
赭朔顺势俯身，手圈上她的腰侧。垂眼扫过她褐衣领口露出的一小片雪白皮肤。衣领边缘，深红的纹路若隐若现。
赭朔声音轻：“去哪儿？”
应妄吟松开手，转身走到妆台前，抽出漆匣拿出面具：“应府。”
赭朔跟在身后，指尖落在她后颈的一小片雪白的皮肤上：“好。”
应妄吟扣上面具，把细麻绳系到脑后，转身看他。赭朔垂眼，摸了摸她的发。
应妄吟眨了一下眼，把他手拉了下来。手被他顺势扣住，收紧。她垂眼看了一眼两人紧扣的手，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寻常：“你怎么变这么黏人。”
应妄吟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赭朔没回她的话，另一只手扶在她腰侧，声音很轻：“我跟着你。”
应妄吟停在原地，扫了一眼他的脸色，面容寡淡，眼里的光安静且深。她被扣住的指节蜷了一下。
空置的手从他的眼角擦过，滑到嘴角。她顺着被扣住的力道把人拉低一些，两人近得几乎鼻尖相贴。
应妄吟声音轻，带着笑意：“那你安分点。”
赭朔喉结动了动，声音带上点哑：“嗯。”
应妄吟拉开距离，正要翻窗，眼前一花，人已经站在应府门外。她动作停住，身侧他仍安静站着，表情平淡。
应妄吟抬眼看着他，眼神微怔。片刻后，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神明，也太好用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