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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缘断日陨六 人生不过弹 ...

  •   云海翻腾,人间之上。

      雨神挥袖,雨如透明的绸带从从云层间垂落,丝丝缕缕,没入人间。

      他年约四十,眼尾带着笑纹,面容平和,一身白衣坐在莲花台上,矮几上茶香萦绕。

      他侧目看了一眼赭朔。

      暗红的身影沉在云幕之间,底下流云涌动,人坐在矮几对面,眉眼寡淡。

      雨神:“千万滚滚红尘,你一介日神,活了上万年,早该看穿人的一生短如沧海一粟。你又何苦为她频繁逆天道,甚至伤人?人神有别,何必强求。”

      赭朔垂眼,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我与她再无瓜葛。”

      雨神挥手收回雨幕,拿起矮案旁的竹简,在降雨日期下写了“已降”二字,搁下笔,慢慢把竹简卷起来:“那你怎么这副丧偶了的表情?”

      赭朔抬眼:“你在胡说什么?”

      雨神淡然端起茶盏:“当真荒谬。仙域一滴水,人间一场雨。神仙与人,如天与蝼蚁。你竟为了她放低姿态。”

      赭朔眉间皱了一下:“我未曾为她放低姿态。”

      雨神打量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笑纹更深:“你活了上万年,把自己活成天道本身。却一再为一人逆天道,情愿反噬。这般蛮横的力道,我只在当年小悠儿身上见过。”

      赭朔沉默下来,眉眼敛得沉静:“你提她做什么。”

      雨神笑意不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也好久没和玄夜聚过了。他要是在,定最乐意与我聊悠儿。”

      赭朔垂眼,望向下方的云幕。人间在万重云后,灯火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雨神喝了口茶:“你再怎么看,也看不出花来。既然你说断了,那又何必再看。”他摇了摇头,“能让你这般的人间女子,想必也是性情中人。”

      他仰头笑了笑,起身:“可惜只是一介凡人,当真可惜。”

      他说了一声“日神自便”,转身朝不远处的神殿走去,步姿缓慢,悠哉游哉。

      赭朔垂眼看着面前的茶盏,良久无言。拇指无意识擦过食指指尖,垂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人间在万重云后灯火明灭,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云下人间,寝殿内。

      灯盏搁在矮案角上,光拢成一团,照亮一小片案面。

      应妄吟躺在矮榻上,一身寝衣,手里捏着一卷竹简。那是今日刚送来的星象记录,上面只写了八个字:云雾遮蔽,星辰不显。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面前矮案摊着几卷竹简、笔墨、砚台。赭赤盘在案角,面前搁着一只小碟,碟上摆着一只蜜炙鸡腿,在灯火下泛着油亮的光。

      蛇眼看着她。她垂眼看着竹简,一直没动。

      赭赤吐了一下信子:“你在看天书吗?眉头皱这么紧。”

      应妄吟转头看它,眉头松了,把竹简卷起来:“不是。”

      她起身,走到一旁架子边,从第三层抽了一只干净小碟,又取了放在顶端的黑陶酒壶。

      应妄吟走回矮案前,把小碟搁在赭赤面前,倒了一碟酒。酒色清冽,烛火下像一汪清水。小碟并排放着,一碟蜜炙鸡腿,一碟酒。

      她垂眼看它:“快吃。吃完了滚回神域。”

      应妄吟声音很淡,转身把酒壶塞好,又垂眼看了它一眼。

      赭赤默默片刻:“鸡腿太大。”

      应妄吟笑了一声,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日神灵兽,体长八丈,寻常鸟兽不可比。你嫌这腿小,我还怕不够您塞牙缝。”

      她笑意散得很快,声音低下来:“明天我要再见到你,就真把你烤了。”

      赭赤:“您要请散伙饭,也不该请我。请也该请日神。”

      应妄吟闻言一顿,抬眼望向不远处,目光虚虚落在半空:“我跟他没什么可聊的。”

      赭赤:“不过小吵一架。他可渡你长命百岁,你也不要?”

      应妄吟:“跪着得来的长命百岁,我宁可不要。”

      赭赤安静了片刻:“这倒不像你。”

      她拿指尖敲了一下蛇头:“你谁啊,还敢说像不像我。”

      赭赤吐了吐信子,不再说话。

      她收回手,垂眼问:“吃不吃?”

      赭赤:“你干嘛非要请我这一顿?”

      应妄吟:“不吃拉倒。”

      她转身往木屏后走,没有再理它。脚步声绕过木屏,床榻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直直倒进被褥里。

      赭赤盘在鸡腿前,蛇头犹豫地晃了晃,默默看着那碟肉和那碟酒。片刻后,低头碰了一下那碟酒,信子沾了一点,缩回来,又沾一点。

      殿内安静下来,木屏后有不时传来翻身的轻响。窗外,雨后的风穿过廊檐,带着凉意和湿气。

      ……

      东廊,午后。

      应妄吟端坐在矮案前,姿态散漫。萧笙坐在对面,两人面前摊着竹简,雨后空气湿润微凉,日相愈发浑浊,透过云层落下来的天光都是黯淡的。

      应妄吟抬眼看萧笙:“近日日相黯淡,你也看得见了。近期要办一场小祭,你跟在我身边,走一遍祭祀流程。”

      她翻开竹简,扫了一眼萧笙的日程和功课:“下周你去乐署,跟着乐师学两首祭祀曲的韵律和忌讳。”

      萧笙在对面的蒲团上坐得端正,点头:“好。”

      应妄吟声音低了些,抬眼看向萧笙:“最近宫门那边说你出宫有点多。宗庙的规矩,学徒不可随意出宫。以后注意些。”

      萧笙眉眼一弯:“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应妄吟点头,合上竹简:“先不管星象,跟我去核对祭器。”

      萧笙正要起身,她补了一句:“带上竹简。”

      萧笙弯腰捡起笔墨和竹简,跟在她身后。

      应妄吟走过中庭,脚步慢。雨后砖面上还留着浅浅水痕。中庭空地上晾着几件祭器,香炉、铜爵排开在竹架上,日光照上去,泛着暗沉的铜色。

      门房的祝仆见她过来,躬身行礼:“太祝。”

      应妄吟点头,侧身对萧笙说:“小祭器具,香炉、爵、祝版、几案。祭祀前核对一遍。祝版我明日把竹简给你,你去帮我抄。”

      应妄吟指了指不远处晾着的祭器:“你现在先去把那些器具数目核对一遍,再去守藏室对一遍。回来告诉我。”

      说完,她直接坐在门房旁的矮木凳上,像打发人一样挥了挥手。

      萧笙点头:“是。”她乖乖地转身走了。

      应妄吟看着那个少女的背影,脊背挺直,脚步稳,穿过晾晒的祭器之间,弯腰拿起一只铜爵翻看,搁回原处,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应妄吟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日头隐在云层后,天光灰白,树影朦胧落在地面。秋风起,树下却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

      守门房的是个老人,满脸皱纹,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应妄吟坐在旁边,他倒不敢坐了。

      应妄吟朝他招手:“有没有吃的?”

      老人应声说“有”,转身慢慢走进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布袋,袋身干净,鼓鼓囊囊。

      他走过来解开袋口,里面是两小包东西——瓜子、果干,像是自家晾晒的。

      应妄吟接过布袋,拈了块果干放进嘴里嚼着,又接过陶碗,开始嗑瓜子。

      应妄吟:“这是您家晒的?”

      老人点头:“刚送过来的,都是新鲜的。”

      应妄吟咬了口梅干,果肉干韧,嚼了半天没嚼碎:“您这年纪,咬得动?”

      老人笑了一下:“不成,不过泡点茶喝,蒸煮着嚼,也挺有滋味。”

      应妄吟打量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木凳:“坐。”

      他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

      应妄吟一边嗑瓜子,一边随口问:“您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老人:“大概……二十来年。”

      应妄吟挑眉:“我就说看您眼熟。我从学徒到太祝,您都知道?”

      老人看了她一眼:“那必然是知道的。”

      应妄吟:“在这儿一年到头守着门房,不闷?”

      老人:“也还好,守着守着,就习惯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下来:“我恐怕没那么多时间守着什么东西。”

      “太祝此言差异。”他声音慢,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稳,“只要您想守,很难有什么东西是守不住的。”

      应妄吟磕开一颗瓜子,尝出一点甘味:“命太短,时间太快。守也没劲。”

      “做一件事,不在时间长短。做了,至少还有东西是你的。不守,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应妄吟顿住动作,听出了几分过来人的意思,但她最不爱听的,就是过来话。

      应妄吟看了他一眼:“老头,你这么长命,当然这么说。你在这儿守了二十年,想必也见过前两代太祝怎么死的。我要是像你这么长命,我也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太祝,二十年短。一百年也很短的。光阴不过弹指过。您为什么不试着守着点什么?至少死前还能有个念想。”

      应妄吟看着面前这张垂老的脸。树上一片叶子慢慢落下来,风过,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应妄吟:“老头,我这二十年的走马灯,可能比你这一辈子都丰富。”

      他说:“那就好啊,太祝至少还有值得念想的事。”

      应妄吟默了默,看着那张脸,说了句:“念个屁。”

      她垂眼看着布袋里的果干,把袋口收拢:“太甜了,吃不下。”她把布袋递还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拢好袋口,说:“那小的去给太祝倒杯热茶。”他一步一步往门房里走去。

      应妄吟坐在朦胧的树影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房内里,眼睫慢慢垂落。

      风过,树叶卷起沙沙声,她一个人坐在木凳上,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远处,萧笙白色的身影正快步朝她走来。她抬眼,萧笙面上带着笑意,那笑在十三岁的脸上纯粹得像春日第一朵雏菊。她抿了下唇。

      萧笙跑到她面前,竹简递过来。上面记录着祭器名称和数目,条理清晰,每一条下都写着“已核对”。

      应妄吟垂眼看着:“干得不错。”

      萧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清冷的脸上盛着一点被藏住的雀跃。

      应妄吟低头别开视线,站起身,抬手摸了下萧笙的头发。

      萧笙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笑意反而被怔愣冲淡了。

      老人端着一杯茶走出来,看见了师徒两人:“太祝,您的茶。”

      应妄吟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给她吧。跑半天了。”她指了指萧笙,拿着竹简抬脚往正殿走。

      萧笙转头看向那个老人,笑淡下来,接过热茶,抬眼看他一眼。

      老人朝她示意。萧笙喝了一口,皱眉:“这什么茶?”

      老人:“自家晾的茶叶,苦后回甘。”

      “这也太苦了。”萧笙把茶杯搁在木凳上,转身小跑着去追应妄吟。

      老人抬眼,萧笙正跟上应妄吟的背影,凑到她身边说着什么。

      应妄吟回头看了一眼,树影下,两张木凳,一盏茶,一个老人。

      他朝她点了点头。应妄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树影在风里晃了一下,日破云层,光漏下来,碎了一地。老人端着茶,躬着背慢慢走回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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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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