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缘断日陨五 神明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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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署廊下，日光覆在她额角，烫出一片暖意。应妄吟坐着，目光落在不远处，半晌没说话。赭朔站在她身边，垂眼看她的侧脸，也不出声。
应妄吟忽然弯了下嘴角：“日相不清，是因为我吗？”
赭朔顿了一下，没答。
应妄吟抬头看他。那张脸被日光照亮，眉眼平淡，唇微微抿着，像一尊永远暖不热的玉像。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表情慢慢平下来。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清晰落在耳边。
应妄吟站起身，抬眼看他的眼睛：“不是说逆天道会有后果吗？你刚才在干什么？”
赭朔别开视线：“他乱碰你。”
应妄吟抬手，把他的脸掰回来，逼他看着她：“神明只负责维持天道，不干涉人的命运。对吗？”
他垂眼看着她：“对你，我已经干涉过了，不妨再干涉一次。”
应妄吟松开手，指了一下屋里倒下的颜澈：“是吗？那他呢？”
赭朔沉默。
她又问：“那谢玦呢？”
空气沉下来，像被什么无声的东西压着。
赭朔声音沉：“你在维护他们？”
她松开手，声音硬起来：“我不是在维护他们，是他们不该倒下。”
“神明大人，你的天道，到底是无法逆转的规则，还是你可以随意扭转的玩具？你说天命不可违，那谢玦晕厥、颜澈吐血，不都在你一念之间吗？”
应妄吟往前一步：“我问你日相、问你代价，你一言不发，你到底在瞒我什么？你到底——”她顿了一下，“把我当成了什么？”
赭朔垂眼看她：“我可以把他治好。”
应妄吟闻言一顿：“治好。然后呢？我打你一拳，我再给你汤药费？”
赭朔那张脸仍是静的，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他说：“你要如何？”
应妄吟沉默下来，眼睛直直瞪着他。
他是神明。难道她要他给颜澈赔礼道歉？他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垂下眼，莫名笑了一声。
赭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虚虚拉着。她感受到指尖上温热轻柔的触碰。他勾着她，垂眼站着，很安静。
应妄吟却觉得凉。捂不热的凉。
她抬眼看着面前这张脸，寡淡，安静。她轻轻把指尖抽回来，垂眼看向地面：“我不用你渡我了，我们再无瓜葛。”
赭朔站在原处，手还悬在虚空。他的手指往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我不是故意伤人的。”
她转身往颜澈的方向走，被他拉住。他声音落在耳边：“我已经答应把人治好了。”语速快了些，眼睛一直跟着她。
应妄吟低头，把他的手拢回他身侧，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往里走。
赭朔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站在原处，眉间竖纹慢慢明显起来。他闭了一下眼，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要如何？”
应妄吟停步，转身对着他，嘴角弯了。她走近两步，笑得风华绝代，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侧：“神明大人，我们之间不过一场交易，我陪您，您渡我。您不会说，您动真心了吧？”
赭朔沉默下来，一直看着她。
应妄吟指尖滑落，笑得更艳。那张脸不施粉黛，却刺得人眼疼：“神明的滋味，也不过如此。”
赭朔垂眼看她：“你说结束就结束？”
应妄吟笑着说：“您当神仙太久了。人间情爱，只要一人结束，就断了。”
赭朔声音很轻：“是么。”
应妄吟收回手，退开一步：“神明大人，我定给您多烧香供奉，诚心祈愿，愿您在神域安康。”
应妄吟转身，被他拉住。
赭朔：“你就因为他，这般对我？”
应妄吟轻轻挥开他的手：“日神大人，请自重。”
她抬脚往里走去，再没回头。
赭朔盯着她的背影，看她走到颜澈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人鼻息，动作利落，像他根本不在这里。
赭朔站在原处，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好，如你所愿。”
声音散在风里。他的身影缓缓变薄，轮廓变浅，慢慢消失在廊下。
应妄吟把颜澈扶起来，眉眼平淡，撑着人往一旁的软榻走。抬眼间，廊下铺着日光，已经没有人站在那里了。
她垂下眼，沉默地扶着人往前。
廊下响起脚步声，伴着银铃的轻响。巫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正低头跨过门槛。
应妄吟把颜澈放在软榻上，垂眼看着那张脸，肩膀塌下去，双手垂在身侧，影子笔直地站着。
巫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怎么这副表情？”
应妄吟没说话。巫月伸出手，正要搭上颜澈的手腕。颜澈的睫毛动了动，眼皮往上抬了抬，像是要睁眼。
应妄吟眼疾手快，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掌心里的睫毛轻轻扫了一下，他顿住了，没有再动。
巫月打量了两人一圈，手继续把脉，闭上眼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颜澈开口，声音沙哑：“太祝……”
应妄吟声音果决：“闭嘴。”
颜澈安静下来，默默躺在那里，被一人盖着眼睛，一人捏着手腕。
巫月睁开眼，收回手：“没事，可能是天气燥热，气虚。”
巫月拨开应妄吟的手，低头打量了一圈颜澈的脸色，又掰开下巴看了看舌头：“最近太干了。吐点血不碍事。开点滋润的汤药回去润润就行。”
巫月走到架子边抽了一片空白竹简，拿起笔开始写方子。
颜澈闭着眼，手在榻边摸索着，碰到了应妄吟的手背。嘴角刚弯，手被拍了一巴掌。
应妄吟：“乐师身体不好，晚上好好休养。别惦记喝酒了。”
颜澈顿了一下，手又探过来：“不行。你好久不来一次。”
应妄吟又轻拍了一下：“我当你老朋友你别不识好歹。再干伤身的事，我连朋友都不认。”
颜澈安静下来，抿唇没再说话。
巫月在写方子，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插了一句：“太祝与乐师关系着实不错。”
颜澈沉默。应妄吟点头，走回巫月身边：“特地来乐署讨论小祭的曲子。”
巫月写好方子，嗯了一声：“早点商量好，到时候不出错。”她吹了吹竹简上的墨迹，起身把方子递给颜澈。
颜澈默默片刻：“巫女大人，我目不能视物。”
巫月抬眼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那你待会儿交给下人便可。熬煮半个时辰，饭后饮用。”
颜澈点了点头：“好。”
巫月低头把药箱提起来，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你俩怎么怪怪的。”
应妄吟：“不怪。刚刚和乐师商讨了一下小祭的曲目，大致都商量得差不多了。其余乐师独立编曲即可，三日内把谱子交到宗庙过目。”
应妄吟话落，转身抬脚跨过门槛。
颜澈坐在软榻上，睫毛轻颤，面朝她的方向，抿唇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乐师好好照顾身体，多喝水。”
巫月又扫了颜澈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颜澈一个人留在殿内，那双眼缓缓睁开，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目光落寞。他往后倒在软榻上，抬手遮住眼睛，叹了口气。
巫月和应妄吟走在宫道上。应妄吟脚步慢，脸上没什么情绪。
巫月打量了她一眼：“怎么我来了你就走？”
应妄吟侧目：“反正曲目也商量好了。”
巫月腰间的银铃随着步伐轻晃，风过铃响：“我去太子那儿一趟，你去不去？”
应妄吟沉默片刻：“我去干什么？”
“这不是你蛇咬伤了人，去看望一眼理所应当。”巫月转头看她，那双灵动的眼里带着两分笑意，还有知情人的挪揄调侃。
应妄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盘着的赭赤，吐了口气：“走吧。”
两人往东宫的方向去。
太子书房前，侍卫通传。应妄吟站在廊下，又看见了那片小桥流水，假山红鲤。流水潺潺，红鲤在浅水里慢慢摆尾，水面映着天光。她垂眼看着，默默片刻。
一滴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又一滴。她眨了眨眼。涟漪越来越多，密密地点碎水面。
应妄吟抬头，空中的日被乌云遮挡，天光徘徊在云后，再看不清晰。雨丝如银针飘落，细密如毛发，落在地面上留下点点湿痕。
下雨了。
巫月在旁边仰头看着：“下雨了。”
应妄吟表情从淡淡的惊到悟，再到平：“嗯。”
雨声渐渐大了，倾盆落下，砸在廊檐上，声音密而急。巫月在旁边说：“除却之前那场雨，也算旱了半年了。”
应妄吟转头看向巫月：“半年了？”
巫月点头：“对啊。从春到秋，可不是半年了。”
应妄吟看着雨幕：“半年……也算如天道所愿。”
巫月看了她一眼。
门打开了，侍卫走出来，躬身：“太子殿下有请。”
侍卫退到身侧，门朝两人打开。她抬脚进门，巫月跟在身后。
谢玦端坐在案后，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眉眼仍是温润的。应妄吟行礼后坐在案前。
巫月走到他身侧，说了一句“劳烦太子殿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谢玦把手伸过去，眼睛却落在她身上，声音温和：“太祝今日是特地来看我的？”
应妄吟挂上笑：“正是。日前我养的蛇不小心把太子咬伤了，特来赔罪。”
谢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多亏太祝，让我得了三日清闲。”
应妄吟干笑一声：“太子忙于国事，也要注意身体。”
谢玦眼里的光晃了晃，嘴角微微上扬：“好。”
巫月坐在旁边，把了一会儿脉，又打量了一圈两人，收了手：“殿下身体已经大好了。”
巫月退到她身边，姿态恭敬规矩，垂着眼：“如太子没有别的事，臣告退了。”
应妄吟闻言垂眼，跟着接了一句：“臣还有祭祀事宜要与巫女商议。不打扰太子了。”
谢玦闻言顿了顿，嘴唇动了动，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片刻后，他说：“好。”
应妄吟和巫月躬身退了出来。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两人躬身的姿态迅速松下来，站直了身子，应妄吟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宗庙方向走。
巫月在旁边开口：“太祝不再叙叙旧？”
“叙你个头。”
巫月笑了两声，笑声被雨盖住了，但也能听出来其中的真意。
青梧在侧给她撑着伞，巫月在旁一个人，两人穿过长廊，身影轮廓模糊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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