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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浮生偷闲八 华贵的衣裳 ...

  •   寝殿,辰时。

      沉璧半跪在面前,人在阴影里,声音沉冷:

      “封筹最近没有异样。每天早起占卜,夜观天象。属下趁星仆不注意,翻了龟甲,都是碎的。封筹没有与旁人商议星象,只是去御书房越来越勤。”

      沉璧递过来一个布袋。

      应妄吟掏开。里面两片碎龟甲,裂口干净,像被人从中掰断。

      她垂眼看着手中的龟甲,片刻没说话,朝沉璧挥手。沉璧闪身走了。

      龟甲上留着灼痕,但裂开的痕迹分明。这种裂法的龟甲,她第一次见。

      她把龟甲收起来,放进矮案暗屉。起身往外走,站在门边的青梧见状跟在身后,脚步很轻。

      巫祠是空的,院里弥漫着药和焚香混合的味道,苦得人发闷。

      应妄吟抬脚径直走过庭院,往巫祠深处走。

      一个巫仆抱着竹匾从廊道那头过来看见她,脚一顿,转身。

      应妄吟定睛一看,认出来了。上任巫女身边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巫仆。

      应妄吟:“站住。”

      巫仆停了。

      应妄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巫仆抱着竹匾,手指扣得匾沿,指节发白。

      应妄吟垂眼:“怎么回事,看见我就跑。”

      巫仆摇头:“没、没有啊。”

      应妄吟:“看见我就转身,还不叫跑。”

      巫仆:“我只是想起后院在煮药,快到时辰了,怕烧干。”

      应妄吟眉头一动:“煮药?什么药。”

      巫仆:“给陛下的药。”

      应妄吟:“那你去后院吧。”

      巫仆走了两步,应妄吟跟在她背后。巫仆回头,眼神带着困惑,但没说话。

      应妄吟:“看什么看。”

      巫仆没敢顶嘴,继续走。

      巫仆带着她穿过正堂、静室。巫祠内安安静静的,只余后院柴火噼啪声和药汤翻滚的水声。空气里泛着一股浓浓的苦味。

      应妄吟停在后院门前:“巫月呢?”

      “出去禳灾了。”巫仆快步上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蹲下去拿蒲扇扇着火。浓黑的汤汁翻了一下,又沉下去。

      应妄吟靠在后院门前,看着巫仆动作:“又去禳灾,祭舞没见她这么勤快。”

      巫仆没吭声。

      应妄吟:“去哪儿禳灾。”

      “应该是城西。”巫仆小心扇火,抬眼看她,又低下头。

      应妄吟收回视线,转身朝宫门走:“走,去城西。”

      青梧:“太祝,您在斋戒,出不了门。”

      应妄吟动作一顿,低声骂了一声,脚步一转:“回殿。”

      巫仆望着她和青梧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片刻后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扇火。

      城门。

      应妄吟穿着短褐,脸上扣着狐狸面具,只身一人出宫。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白天出宫。

      她脚步轻,低着头,尽量低调。

      但还是在城门口被拦下了。老面孔,侍卫头子,早就被她用碎银喂熟了的那一个。

      应妄吟抬眼,面具下的眼带着光,嘴角平:“有急事出去。”

      那人笑:“大白天,不好交差啊。”

      她手一抬,几两碎银丢过去:“够交差了么。”

      那人低头,笑得实了:“够了够了,大人一路顺风。”

      应妄吟扫他一眼,抬脚出城。

      她径直往城西走,荷包收好,棉绳在手里晃了一下,正要塞进怀里。

      晃眼间荷包没了。指尖一空,只余一点细绳划过的触感。

      深色的影子在余光里一闪,身侧被撞了一下。三枚铜板从那人怀里散出来,落在尘土面上无声。

      应妄吟憋了口气,低头看那三枚铜板,声音喊出来:“抢钱啊!”

      她快速弯腰,三枚铜板捡起来,往那小贼方向追。

      那小贼跑得快。腿脚还是半瘸的,一颠一颠,速度倒不慢。

      她追在后面,嗓子压着:“臭小子,连我的钱你也敢抢。”

      前面只看见一个背,瘦,看不见脸。

      她追得发喘,半路拦住个官差。那人正给摊主劝架,袖手站着,嘴里说着什么。

      她一手搭住那官差的衣摆,一手指着那瘸子,声音喘不上,发虚:“抢钱啊……”

      官差看她一眼:“你被抢了多少啊?”

      应妄吟闻言愣了一下:“大概……几两。”

      “几两啊,做人看开点。几两能买啥啊。”

      官差悠然扫了一眼:“那人还是个瘸子。”

      她双手猛地揪住官差的衣领,面具后的眼瞪大了:“你追不追?”

      “几两都还没能成案子——”

      话没说完,被她一手甩倒在地,顺势踹了一脚:“一班吃干饭的。”

      官差后背摔在地上,表情吃痛,护住胸前,嘴里还说着:“你敢打官差,信不信我抓——”

      她照脸踩下去,一脚踩在嘴边堵住那人的嘴:“去告我吧,废柴。”

      应妄吟收回脚,抬眼望向人群后那个消瘦但一瘸一拐的身影,抬脚继续追上去。

      她这次卯足了劲,嗓子眼里压着一声:“别跑!”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侧脸一道疤,从眼睛拉到下颌。眼神乱,头发油塌,一身脏污,短褐破得不像样。

      她脚步一顿,踩中菜摊一片烂叶子。

      扑通一声闷响。

      三枚铜板震出来,叮当响。手和脸侧蹭过地面,大片痛感贴上来,带着酥麻。

      她抬眼看,那人又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小心,脚步更快更乱了,还是一瘸一拐的。

      她喘气,呼吸慢慢稳下来,声音变得轻:“靠。”

      三枚铜板在地上,一只脚踩上去。

      她正拍着肩上的灰起身,看见那脚,伸脚直接踩上去。

      那是个大汉,一身汗味,牵着条黄狗,狗一直龇牙咧嘴朝她吠。大汉垂眼看她:“你踩我脚干什么。”

      “你踩我钱干什么。”

      “这地上的,哪有谁的。”

      她抽出腰间的祭祀刀,手一挥,把狗绳割断。黄狗没了绳,先愣了片刻,吠声停了,扭头就跑。

      “这狗也是地上的,哪有谁的。”

      大汉看着黄狗疾驰的方向,吼了一声:“发财——”

      狗不理,一溜烟钻进人群里。大汉转身指她。

      应妄吟把刀横在身前,祭祀刀的刀口在太阳底下一亮。

      大汉看着刀口:“你有种。”

      大汉转身追狗去了,身影在人群里磕磕碰碰,一直粗声喊着狗名字。

      应妄吟收回视线,刀入鞘。蹲下身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嘴里呸了声:“追狗的命。”

      她站起身,浑身是灰。一抬眼,看见一面熟悉的旗。

      余半仙。

      那小子坐在石板上,旗从膝盖横到脑后,悠哉垂眼看她。

      她眼睛眯了眯,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看什么看。”

      “没看你。”

      “你刚才不就在看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不看你,我怎么知道我在被看。”

      余半仙示弱:“我只不过看贵人眼熟,多看了两眼。”

      应妄吟看着那张脸片刻:“行。”

      她手一撑,在他旁边的青石板上盘腿坐下。

      神棍看她一眼:“贵人,几日不见,混得这么拉了。”

      应妄吟头也没抬:“我不是贵人。”

      他打量她一圈,从头到脚:“贵人说笑了。”

      应妄吟看他侧脸:“什么说笑,我看起来哪里像贵人。”

      他指她的手:“手指缝里连泥都没有,没茧子,不是做粗活的。”

      指衣袖:“衣服干净平整,上面的尘全是刚摔的。一看就是家里有专人洗。”

      指面具:“狐狸面具,做工精细,水南木。远看普通,但就这一个面具,能抵你全身衣裳。”

      “贵人您说,是不是。”

      应妄吟顺着他手指,把自己看了一遍,笑了一声:“你这么有才,怎么不去当官差探案算了。”

      余半仙:“我本有这个志向,可惜官府不敢收我。”

      应妄吟挑眉:“小乞丐,会得倒挺多。”

      “你说谁乞丐。”

      “你。”

      “你才是乞丐。”

      应妄吟笑得坦荡:“谁还没当过乞丐了。”

      他闻言一顿,旗子随风摆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她眉眼淡下来,嘴角的笑不减。

      ……

      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蹲在街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衣衫脏乱,头发蓬乱,脸上的灰盖住了五官。

      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经过,她踉跄着走上去。饭碗举着,眼抬着:“贵人,施舍个发财钱吧。”

      她扯住那人的衣角,手脏,在衣摆上留了指印。眼里有渴求。

      那人停下,抽走衣摆。

      模样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富家公子。看她的眼神嫌弃,又带点居高临下的隐秘得意:“臭乞丐,还敢碰我衣服。”

      他挥手。

      两边侍从伸手,一人一巴掌。碗甩脱出去,碎在身前。

      剧痛从脸上传来,视线从左撞到右,从右撞回左。身子被抽得左右摆。

      有人把她按在地上,膝盖磕下去,咚的一声。血腥味涌上喉咙,她咽下去。人跪在碎碗前。

      公子站在她面前,声音落下来:“还是个女的臭乞丐。”

      头顶有笑声,四周的视线都聚过来。

      “给小爷笑一个。”

      她盯着那双绣纹鞋,两颊红肿,没有笑。

      发被人往后扯,耳边有人说话:“臭乞丐还给我摆脸子。你不是要银子?笑了,我就给你。”

      她被迫仰着脸,日光刺目。她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她嘴角被牵着,往上,扯出来一个笑。

      血从嘴角往下流,嘴笑着,眼睛盯着那团日光,和光里那道看不清脸的人影。

      那人哈哈大笑。

      叮叮几声,碎银落在破碗上。转身招呼着侍从走了。

      她被甩在地上,手撑着地,俯跪在那个破碗前。她垂眼,把几块碎银捡起来,笑淡了下去。

      再后来。她被人牙子抓了,虽没了自由,但好歹管饭,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她被压着跪在地上,面前是流动的人群,身上鞭痕错落,新的叠旧的。

      低垂着眼,看着面前的泥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双华贵整洁的鞋停在她面前。衣摆垂下来,把鞋遮了一半。

      她抬眼。

      一张脸。蓄须,眼里的光又沉又稳,步姿正,脸上几道皱纹,发间有着几缕不明显的白。

      人牙子小跑过来,弯着腰,笑得发腻:“这货懂事,身板硬。”

      人牙子抬起她的脸,掰开嘴,给那人看了看牙,又掐着脸,正对着他。

      她看着那张脸,嘴角带笑。

      那人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转身对人牙子说:“这人我要了。”

      人牙子大喜:“便宜,便宜,好商量。”

      一大块银子扔过去。

      她脸上还挂着笑,从被侍从拉起来到扶上马车,眼睛一直盯着那一锭银子。

      一百两,她卖了一百两。

      如今,她手里只攥着三枚铜板,坐在一个坑蒙拐骗的神棍旁边。

      话落,两人都沉默片刻。

      小神棍坐在旁边:“那你也算大富大贵了。”

      应妄吟转头看他一眼:“算个屁。”

      “做人嘛,要知足啦。不然很容易不开心的。”

      “知足?知足的话,我现在还在街边要饭。”

      他往她跟前凑了凑:“不如贵人再来一卦?只用三文钱。”

      应妄吟推了他一把:“去死吧,臭神棍。”

      那人倒在旁边的石板上,手里还扶着他那支旗子,笑出了声。

      她垂眼看着那人倒在石板上笑得没个正形,莫名嘴角也沾染了一分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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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9点更新,爱你们 本文将于11.3日更名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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