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浮生偷闲七 面如冷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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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赤顺着她掐的力道，从指尖绕上手腕。动作拖得慢且缠绵，凉意一圈圈绕上来，那双蛇眼看着她，安安静静，没有压迫感。
应妄吟垂眼，看见蛇眼里自己的那一小片影子：“说话。”
他没开口，蛇头擦过她的指尖，半阖着眼，贴着。
她眼里的光晃了一下，笑了一声：“神明大人，你知不知道这叫偷窥？”
赭朔默默片刻，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了，不算。”
应妄吟：“我看起来像是愿意被人偷窥的人吗？”
赭朔抬眼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被他的沉默噎了一下，看着他这副贴着她不走的样子，垂眼：“你根本就不想结束。”
沉默。
半响，他说：“我没说过结束。”
她直接在衣架前盘腿坐下，祭袍落在月光下，影子铺在身后。
她看着他，眉眼带笑：“不是说仅此一次？”
赭朔睁眼看她：“降雨。”
她指腹摸过蛇头。蛇鳞细密，触感像磨过水的玉：“那……不止一次？”
他闭上眼：“嗯。”
蛇身松开手腕，顺着小臂往上攀。凉意擦过皮肤，一寸寸往心间挪。蛇头窝进锁骨，半阖着眼。
她抬头看着月亮，月下脖颈的蜿蜒的红格外显眼，像一抹凝固的血痕。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神明怎么是凉的。
她眨了下眼。
不对。那个神下凡渡她，在她身下烧成一块红炭。怎么可能是凉的。
她眨眼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月光落在一人一蛇身上，共享着同一片寂静。
应妄吟低头，摸了一下蛇头：“是不是不下凡了？”
赭朔：“不是。”
应妄吟眉头动了动：“下凡，在我身边，你可会神力会受损。”
沉默。
应妄吟：“为什么之前不和我说？”
赭朔：“说了你会不再理我。”
应妄吟安静片刻，说：“不会，但神明不能渡人——”
她摸了摸蛇下巴，姿态轻佻：“那留你，确实没用。”
他被摸得眯起眼：“有用。”
她眉头一挑，手放下来：“什么用。”
赭朔睁眼看她：“渡你。”
她停了很久，嘴角弯了：“好啊。”
蛇尾搭在她的脖颈，往里收了些许。应妄吟看着那双半阖着的、贴在肩侧的蛇眼，眼里却浮起淡淡的，自己也摸不清楚的迷茫。
明明确实想要神明眷顾，但真得到了，反而觉得恍惚。
房间内闪进一道黑影，应妄吟回头。
沉璧落在五步外的阴影处，眉眼低垂。应妄吟无声勾了勾手指。沉璧闪身过来，看见她脖子上缠着的蛇，表情平常。
应妄吟先开口：“最近怎样？”
“应妄策启程回边疆，应府内风平浪静。应衡找应妄吟的人手减了不少，但还在找。”
应妄吟闻言沉默下来。月下她一身深色短褐，盘腿坐在地上，沉璧一身夜行衣，黑沉沉地俯跪在身前。
应妄吟：“应府的事先放一放，王宫西侧，封筹客馆，最近有什么风声都报过来。”
沉璧：“是。”
她挥了挥手，沉璧闪身不见了。
寝殿又只剩她一人，月光带着凉意，她垂眼看顺着肩膀缠上来的赭赤。蛇身圈住脖颈，蛇尾贴在她手指旁。
明月星辰，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秋的微凉。
榻上，应妄吟被赭朔缠着，皱了皱眉。寝衣轻薄，殿内幽暗，蛇身上的凉意渗进来，冻得她不自在。
赭赤在她睡觉时一向极有分寸，即使这几日重新下凡也是如此。往常它总等她睡熟后松开手腕，盘到墙角或床榻边上去睡。
只有赭朔神识附身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上床，贴在她身上。
手臂缠着，脖颈贴着，身上像贴着一块暖不来的玉，但偏生这玉还是活的，她翻个身都怕把蛇压死。
睡意被他身上的凉意磨得稀碎。她半睁开眼。蛇头靠在锁骨上，安安静静的。
应妄吟看了片刻：“你不热吗？”
赭朔睁眼看她，意料之内，还是那双沉静的眼。
他摇头。
应妄吟：“蛇不是冷血动物吗，怎么会喜欢往人身上贴。”
赭朔：“蛇是，但我不是。”
应妄吟：“但你很冷。”
赭朔闻言缩了缩尾巴。犹豫片刻，蛇身从她脖子上松开，滑到枕边，盘成一团。蛇头搁在蛇身上，眼睛盯着她。
应妄吟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背过身去。
这神仙怎么这么黏人。
可他是神仙啊，总不会真的动情了吧。
她闭上眼，身体僵着没有动。身后那道视线还在，她刻意把呼吸放得更轻。
一人一蛇，一凉一温，隔着半人的距离，各自揣着没说完的心思，安静地躺着，但谁也没能睡着。
……
三日后的宗庙中庭，夜。
萧笙坐在东廊边的水井旁，坐姿端正，眉眼清冷，手里拿着竹简。旁边一盏灯照亮一小片暖融融的方圆。
应妄吟独身从拐角出来。
萧笙抬头，眼前一亮，站起身。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安静，里面像盛满了星星。
应妄吟缓步过去。水井旁两张竹凳，连靠背都没有。两人坐在星空下，一小片暖光里。
萧笙叫了一声：“太祝。”
应妄吟点头，师徒之间隔着半步。蛇还缠在手腕上，藏在衣袍之下。
应妄吟开口：“温习过了？”
萧笙看着她，点头。
那双眼睛亮亮的，清冷底下是聪明，偏又一副好欺负的老实性子。
应妄吟把灯拿过来，凑到嘴边，吹灭。暖意没了，只剩清冷的月色。
应妄吟：“认得出来吗。”
萧笙抬手，一一指过去。北斗，星宿，吉星，灾星。一个不差，连方位、隐没都点得出来。
说完，萧笙转头：“太祝，我说得对不对？”
应妄吟眉头动了一下，像从什么情绪里出来：“都对，难得的，认星能认得这么快。”
萧笙带着点腼腆的笑意：“都是看竹简一点点认的。”
应妄吟沉默片刻，师徒两人看着星空。她侧目扫了一眼萧笙的侧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文静、乖巧，和当年那个自己重叠了一瞬。
应妄吟语气淡下来：“白芷被国师带走了。”她打量着萧笙的脸，语气藏着试探，“庑房是不是宽敞些。”
萧笙脸上带着笑：“少了个人聊天，倒也挺无聊的。”
应妄吟扫了一眼那笑。假的，挂上去的。旁人兴许看不出，她一个装笑十来年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应妄吟收回视线：“你还挺像我。”
萧笙安静下来，笑意淡了些：“我也觉得太祝与我……很像。”
应妄吟抬手指了指北斗：“能不能看出如今是什么时节。”
萧笙看了一眼：“秋分。”
应妄吟点头：“秋分小祭，冬至大祭。大祭是一年最要紧的日子，到时候你跟着我。”
萧笙点头。
应妄吟继续说着，语气轻松：“大祭是谢神的日子，也求来年收成。”
萧笙：“可今年大旱，庄稼死得差不多了。”
应妄吟没接话。她看着那片星空，过了片刻才开口：“多祈愿，神明会让下年收成恢复的。”
萧笙：“太祝，这世上真的有神吗？商朝的守护神，日神，真的存在？”
应妄吟看向萧笙，恍惚间看见当年那个坐在东廊眉眼带笑、问神明的少女。
应妄吟眨了眨眼，手上的蛇顺着衣摆攀上肩膀，语气放得自然虔诚：“有啊，神明真的存在。”
萧笙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宫墙上：“那神明为什么不降雨。”
应妄吟面不改色：“天意不常如人愿，所以才需要祈祷。”
萧笙似懂非懂：“执事说，太祝以后都是侍奉在神明身侧的，我也是吗？”
应妄吟语气淡：“不是。也许入轮回，也许没下辈子。反正，我不当神明的侍从。”
萧笙：“如果不敬神呢？”
应妄吟侧目看她：“不敬，神不降福，百姓苦，太祝难辞其咎。”
萧笙端得一脸纯真：“我之前看见一个人，很像太祝。在烤肉摊子喝酒吃肉。”
应妄吟沉默片刻：“我之前也看见一个刚入宗庙的学徒，逾矩私自出宫。”
萧笙的笑意停住，两人对视了一息，月光底下，两张脸的嘴角都带着面具似的弧度。
萧笙先笑了，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上扬，眼睛带着莫名的快意：“你果然很有意思。”
应妄吟没看她：“你也不赖。”
蛇攀上她的肩膀，缠上脖颈。
萧笙看了一眼：“太祝好养蛇？”
“它自己缠上来的。”
萧笙垂眼看蛇，很快收回视线：“太祝训得好，拔牙了吗？”
应妄吟侧目看萧笙一眼：“没有。”
萧笙：“我以前也爱养些小东西。有爪牙总归麻烦些。太祝养蛇不拔牙，倒是大胆。”
应妄吟多看了萧笙两眼：“它本来就没爪牙，拔不拔都一样。”
应妄吟探过指尖。蛇身缠过她的手，贴上来。
萧笙看了一眼：“太祝爱好确实独特。”
应妄吟正要开口回应，远处廊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她抬眼望去，李木正从那个方向跑过来。
应妄吟对萧笙说道：“我让执事帮你去作册府拿最近星象的竹简，你拿回去看。”
话音刚落，李木两手空空，半跪在身前。
应妄吟垂眼看他：“竹简呢？”
李木低头：“国师有命。宗庙内有人不洁待神，作册竹简不再对宗庙公开。”
她闻言笑了一声，挥手让李木退到身后的位子。
萧笙朝她看过来，眼神带着懵然。
应妄吟回望过去：“没事。早晚给你看上作册的竹简。时间问题。”
她表情淡然，仰望着明月星辰，但她的嘴角平了。
再不做点事，封筹都要蹬鼻子上脸了，她是不想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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