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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位的涟漪 晚安,沈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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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后来反复回想那个中午,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拼凑出更多的细节。
但记忆是不完整的。
她只记得自己很急。
那天食堂的队排得比平时长。轮到她的时候,糖醋排骨只剩最后一份了。食堂阿姨把菜扣进饭盒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计算时间——十二点零七分,从食堂到教学楼跑快一点要四分钟,上楼一分钟,她大概有八分钟的时间吃完这顿饭。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说要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发卷子。
她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是用小跑的。
饭盒盖子没扣太紧,汤汁从边缘渗出来一点,沾在她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甜腻的糖醋味。她一边跑一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想,等会儿吃完得洗个手,不然数学卷子上全是糖醋味。
二楼楼梯转角。
那个转角她走过无数次了。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回教室,都经过这里。转角处有一个窄窄的平台,墙上挂着一面仪容镜,牌子下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语:“上下楼梯,靠右行走”。
她跑到转角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道数学老师说要重点考察的函数题。所以当那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的反应整整慢了半拍。
其实也不是突然出现的。
转角就是这样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拐过去之后会有什么。
那个人是从楼下上来的。
林穗往下跑,他往上走。两个人在转角处撞了个满怀。
饭盒从她手里脱出去,撞在那个人身上,又弹回来。汤汁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落下来,落在他的校服前襟上。深蓝色的布料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还在往下淌。
“对不起对不起——”
林穗几乎是本能地喊出这句话。她伸手去接饭盒,没接住,饭盒掉在地上,盖子彻底弹开了,米饭和糖醋排骨洒了一地。
她的饭没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闪了一瞬,下一秒,她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他甚至没有停。
也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校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是谁撞了他。就那样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步子不快不慢,带着那种鞋底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林穗蹲在地上,手里抓着空饭盒的盖子,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人穿的是深蓝色校服。
袖子挽到小臂。
走路的姿势她认识。
那个脚步声她认识。
那个背影。
是沈逾安。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沈逾安。
但又不是完全肯定。因为她没有看到他的脸。因为他走得太快了。
她再一次的撞到了他。
从食堂回教室的那条路上,林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机械地走着,饭盒拎在手里,盖子已经扣回去了,但里面空空如也。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的汤汁,黏黏的,已经开始干了。
她应该回去再打一份饭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走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动播放——
她又撞到了沈逾安。
汤汁溅在沈逾安的校服上。
她说了对不起,但沈逾安没有停下来。
沈逾安没有看她。
沈逾安没有回头。
然后那个念头开始长出刺。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冒失鬼?会不会觉得她毛毛躁躁的很讨厌?会不会觉得连路都不会走的人很蠢?他为什么不停下来?是因为根本不认识她所以懒得计较,还是因为被撞了心情不好不想理人?
不对。
他根本就不认识她。
他们之间,只是走廊上偶尔遇见的关系。只是排队时一前一后的关系。只是物理老师教的不同班级的关系。只是说过一次话的关系。他们连“认识”都不一定谈得上。
她在他心里,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扎得深了,就开始隐隐作痛。
“林穗?你怎么了?”
赵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
“你脸怎么这么白?”赵柠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而且——你饭盒怎么是空的?”
“不小心洒了。”
“啊?那你吃了没?”
“不饿。”
林穗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饭盒塞进桌洞,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赵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
下午的数学课,林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转角的瞬间。她想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抬头——应该抬头了吧,不然怎么知道是他?但她又想不起他的脸。她只记得那个背影,深蓝色的,走得很快,转瞬即逝。
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的脸?
如果看到了,他会记得吗?
曾经一起在办公室说过一次话的女生。
“他肯定不记得。”
这个声音从她脑子里蹦出来,冷静,笃定,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确定感。
“一个在楼梯上撞了他两次的陌生人。谁会记住这种事?”
那她为什么要记住?
为什么她要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她要为一件对方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焦虑成这样?
林穗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她知道答案,但不想承认。
那天晚上,林穗没吃晚饭。
赵柠从食堂回来,把一个包子放在她桌上:“给你带的,酱肉的。吃不吃?”
“谢谢。”林穗说,但没有动那个包子。
“你到底怎么了?”赵柠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脸,“你从中午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
林穗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办法说。不能说。说出来太傻了——“我在楼梯上撞了一个男生两次,汤汁溅在他身上,他没有停下来看我一眼,所以我很难过。”这句话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太傻了。
傻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真的没事。”她对赵柠笑了一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赵柠看着她,明显不信。但她没有再追问。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不逼对方说不想说的事。
晚自习的时候,林穗把物理错题本拿出来,翻了翻。这本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她用铅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清。
沈逾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橡皮,把它们擦掉了。
橡皮在纸面上来回擦了几次,铅笔的字迹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块灰蒙蒙的印子。还能看出那里写过字,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了。
她把错题本合上,放回书包。
从明天开始,她不去办公室了。
她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赵柠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宿舍里很安静。
林穗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的脑子里在进行一场辩论。
一方说:你在意的根本就不是“撞了他”这件事本身。你是在意他没有停下来。你希望他停下来。你希望他看你一眼,对你说“没关系”,或者“没事”,或者什么都可以。你只是想让他注意到你。你想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哪怕只是一个“在楼梯上撞了我的那个女生”的标签。
另一方说:别傻了。他凭什么要注意你?在他眼里你就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撞了陌生人,走开是正常的,停下来才是奇怪的。你自己想想,如果你在楼梯上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撞了,你会停下来和对方寒暄吗?
一方说:但他不是“不认识的人”。他们在走廊上见过那么多次。上周他还对她说了三句话。十七个字。他至少应该觉得她眼熟吧?
另一方说:十七个字能证明什么?他只是排队排无聊了随便搭句话而已。你自己也经常在排队的时候和旁边的陌生人说两句话,说过就忘了,你会记得那些人吗?
一方说:可他至少应该看一眼。看一眼都不愿意吗?
另一方沉默了。
然后它说:也许问题就在这里。他不愿意。
林穗在被子里蜷缩起来。
不是因为冷。五月的夜已经不冷了,甚至有点闷热。但她就是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可以让她身体里的那种酸胀感小一些。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养过一盆含羞草。
手指一碰,叶子就缩起来。缩得紧紧的,过了很久才慢慢舒展开。再碰一下,又缩起来。碰的次数多了,叶子就不愿意再张开了。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盆含羞草。
只是没有人碰她。是她自己在碰自己。一遍遍地碰,缩起来,再碰,再缩。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第二天,她没有去物理办公室。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她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去了。期中考试之后物理课的速度慢下来了,老周说这段时间以复习为主,错题统一在课堂答疑时间解决。
于是那条走了两个月的走廊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她偶尔还是会经过那里。去教务处,去实验室,去洗手间,都会经过。但经过的时候她不再放慢脚步,不再往那扇窗户外面看,不再在办公室门口停留。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不往旁边看。
像在逃离什么。
又像在被什么追赶。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林穗去教务处交班里的考勤表。回来的时候,她不得不经过物理办公室——那是回教室的唯一路线。
她本来可以走另一条路的。从实验楼绕过去,多走五分钟。就像她之前为了经过1班卫生区而选择那条路一样。
但她没有绕路。她告诉自己,走大路更快。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她不想迟到。
经过物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她听到老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说沈逾安,这道题你上个月不是错过一次了吗?怎么又错?”
林穗的脚步停了半秒。
然后她继续走。
没有往门里看。
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深蓝色的轮廓。就在老周办公桌前面。站着。好像在低头看卷子。
她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烫。
就像那天排队时他在后面一样。那种知道他在附近、不用看也能感觉到的知觉,隔了一周,居然还在。
她加快了脚步。
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几乎是小跑起来的。
体育课是羽毛球。
体育馆里响着球拍击球的脆响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吱声。林穗和赵柠一组,在角落里对打。
她羽毛球打得一般。发球经常不过网,接球也总是慢半拍。但她喜欢这项运动——比跑步轻松,比跳远安全,而且不用和太多人互动。
“你今天状态不对啊。”赵柠一边发球一边说,“刚才那个球明明能接到的。”
林穗挥拍,球打在拍框上,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边线外面。
“我打得一直都不好。”她说。
“不是技术问题,是注意力问题。”赵柠拿着球拍走过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
“哪天?”
“你把饭洒了那天。”
林穗沉默了。
“我就知道。”赵柠叹了口气,把羽毛球在手里抛了抛,“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但是林穗,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会发霉的。你要是实在不想跟我说,至少写在日记里。你以前不是喜欢写日记吗?”
林穗点了点头。
但她知道,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打开那本日记本了。
因为打开它,就会看到她曾经写过的一个名字。
比赛结束的时候,体育老师吹了哨子。大家开始收拾器材。林穗把球拍放回器材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另一组的人还在场地上收网。
是男生组。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沈逾安。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挽到肩膀,手里拿着一个球拍,正和另一个男生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讨论刚才的一个球。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是林穗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笑。
不对,不是“近距离”。她站在器材室门口,他在场地中央,中间隔着半个球场。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她看清楚他笑起来的样子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她想起那个和他一起过题的下午,老周在办公室里训他,他当时也是这个笑容。
原来他是一个爱笑的人。
那为什么在楼梯上撞到的时候,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
因为他不认识她。
因为不在意。
因为他只会对认识的人笑。对朋友笑。对老周笑。对那个和他打球的男生笑。
不会对陌生人笑。
不会对在楼梯上撞了他的冒失鬼笑。
不会对她笑。
林穗收回目光,转身往体育馆外面走。
五月的阳光照在操场上,跑道上的白线被晒得发亮。她穿过操场的时候,觉得太阳很大,晒得她有点晕。
其实她知道答案。
她只是一直不想面对。
那个答案在初三下学期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在走廊的窗户前,在他看向窗外的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关注,没有任何对她这个人特别的反应。
她在他眼里,和走廊上的瓷砖、墙上的标语、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她一直在假装不知道。
假装那些偶遇有特殊的意义。假装排队时的一前一后是某种安排。假装十七个字的三句话包含了更多的内容。
但那只是她的假装。
不是他的。
她喜欢沈逾安。
沈逾安不喜欢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简洁、残酷,无可辩驳。
晚上回到宿舍,林穗洗了很久的澡。水从花洒里落下来,打在她的头顶上,顺着头发往下淌,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水声里对自己说: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算了。
就当那个转角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就当那汤汁溅到的不是他。就当她没有在体育馆看到他的笑容。就当从头到尾,她都只是路过了一扇窗户,恰好看到了一个发呆的男生。
那个男生很好。笑起来很好看。物理错题很多。喜欢发呆。鞋带系双结。
但那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
林穗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干头发。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来,冰冰凉凉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这几天都没睡好。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镜子里是一张普通的、不好看也不算难看的脸。
这样的脸,在人群中一抓一大把。
如果她是沈逾安,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更难过。相反,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好像一道错题,想了很久都解不出来,最后终于承认自己不会做了。交卷。放弃。
然后就可以不再想了。
不。
还是会想的。
只是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一次写日记还是上周的事。那页上记着她和他那十七个字的对话,还有他的名字。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开始,我要戒掉沈逾安。”
然后她把笔放下,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舍不得扔。
但她把日记本合上了。
窗外的月光和那一晚一样,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房间。一样的她。
但有些事情变了。
那盆含羞草决定不再张开了。
不是因为没有阳光。不是因为缺水。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
她只是觉得,缩起来比较安全。
这样就不会再被汤汁溅到校服上。不会再被不经意的对视拨乱心跳。不会再在午夜时分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有没有回头看自己。
她闭上眼睛。
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戒掉”。因为喜欢一个人不像戒什么东西——烟可以戒,游戏可以戒,碳酸饮料可以戒。但喜欢是长在心里的,是长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里的,是长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走廊和每一个转角里的。
除非她把整颗心换掉。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决定不再假装了。
不再假装那些偶遇有意义。
不再假装那些对视有内容。
不再假装自己在沈逾安心里有任何一点点位置。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10班的、物理成绩还可以的女生。他只是1班的一个物理错题很多的男生。
仅此而已。
那个转角发生的碰撞,那几滴溅在深蓝色校服上的汤汁,和汤汁一起溅出去的、她那颗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的心——
都是过去的事了。
都会过去的。
林穗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些话说服她。
或者直到她睡着。
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香樟花将谢未谢的味道。枕头底下,那本日记本安静地躺着。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那张被撕下来的纸折了两次,也很安静。
只是在纸的折痕里,还有几个铅笔写的字。很小,几乎看不清。
那是她忘了擦掉的。
在纸的背面,角落的位置,用很轻很轻的笔触写的。大概是她某天走神的时候无意识画的。
只有一个字。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