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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航线 林穗的所有 ...

  •   林穗发明了一套只有自己知道的规则。
      说是规则,其实更像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就像人走路时先迈哪只脚一样,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执行。
      规则很简单:去物理老师办公室的时间,必须选在午休快结束的那十五分钟。
      那是沈逾安出现概率最高的时间段。
      她不是刻意总结出来的。她没有那么无聊——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只是在经历了十几次“去了没碰到”和七八次“去了正好碰到”之后,她的生物钟自动调整到了这个频率上。
      就像收音机拧到某个特定频道,才能收到那个信号。
      她的信号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四月的天开始热起来了。午后的走廊不再灌冷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燥热。林穗抱着错题本走在走廊上,手心微微出汗,在错题本的封皮上留下浅浅的指印。
      她今天其实没有错题要过。
      上周的物理测验,她破天荒地考了八十七分,比之前高了整整十分。老周在班上表扬了她,说“林穗最近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赵柠用手肘捅她:“你最近吃错药了?物理突然开窍了?”
      林穗笑了笑没说话。
      她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说,为了有合理的理由去物理办公室,她开始认真做物理题了。因为认真做题,所以错得少了。因为错得少了,所以没有理由去办公室了。
      这太荒谬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去物理办公室,开始认真做每一道物理题,认真听每一节物理课,认真记每一个公式。然后她的物理成绩就真的提高了。
      这是一个意外的副产品。
      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副产品。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老周不在。
      办公室里只有隔壁班的物理老师王老师,正趴在桌上改作业。看到林穗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找周老师?他去教务处领卷子了,一会儿回来。”
      “哦,好。谢谢老师。”
      林穗退出来,站在办公室门口等。
      走廊上没什么人。午休快结束了,大部分人还在教室里趴着睡觉,或者在赶下午要交的作业。
      她靠在墙上,把错题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林穗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能分辨出很多脚步声了。赵柠的步子轻而快;老周的步子重而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隔壁班那个高个女生的步子很有节奏,高跟鞋一样,但她穿的是运动鞋。
      而这一种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点鞋底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她只需要听到第一个音节就能认出来。
      她没有抬头。
      这是规则的第二条:不要主动去看。
      偷看这种事情,一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就是可疑了。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尤其是他。
      沈逾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穗盯着手里的错题本。那道题目她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了,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但她还是盯着看,好像那上面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住了。
      “周老师在吗?”
      他的声音。
      林穗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的所有交集都是无声的。对视,擦肩,排队时一前一后的站位。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有了明确的指向——指向她。
      她抬起头。
      沈逾安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被红笔批改过的卷子。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不在。”林穗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这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去教务处拿卷子了。”
      “哦。”沈逾安点点头,靠在门框另一侧,开始等。
      他们就站在同一扇门的两边。
      距离大概两米。
      林穗重新低下头,盯着那道她早就背下来的物理题。她的眼睛在文字上移动,但大脑完全没有在理解任何信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左侧两米处的那个存在上。
      他动了一下。
      她听见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他又动了一下。
      她听见他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纸面摩擦布料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四月香樟树的味道。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嫩的,涩涩的,很好闻。
      林穗偷偷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和她记忆中的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牌子,但就是很好闻。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洗衣液可以好闻。洗衣液就是洗衣液,能把衣服洗干净就行了。但认识沈逾安之后,她开始留意各种洗衣液的味道。超市货架上的蓝月亮、立白、汰渍,她路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闻一闻。但没有一种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可能根本就不是洗衣液。可能是沐浴露。或者洗发水。或者只是一种特定的、属于他本人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不对,不是“像”。她就是。
      有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旁边,她就在研究人家身上的味道。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林穗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然后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错题本上。
      老周还没回来。
      走廊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你是10班的吧。”
      沈逾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林穗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是在和她说话。
      “嗯。”她点头。
      “我是1班的”沈逾安说。
      林穗点点头。她早就猜到了。1班,2班和10班是老周教的班,她是10班,本来该另一个物理老师教,但因为老周是年级组长,10班的物理课有时候也会他来代。
      “老周说你们班物理比我们班好,”沈逾安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是不服气还是调侃的味道,“上次平均分比我们高三分。”
      “那次卷子简单。”林穗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卷子简单?
      那她之前物理考六十多分算什么?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但沈逾安好像没注意到这句话的逻辑漏洞。他“嗯”了一声,又换了个姿势靠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你经常来老周这里过题?”他问。
      林穗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她经常来。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在脑子里飞速分析。他说“经常来”,说明他记住了她的脸。但他说“经常来”,也可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额外的含义。
      “也……没有很经常。”她撒了个谎。
      沈逾安没有追问,点了点头,继续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呆。
      林穗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又在发呆了。
      她发现他好像经常发呆。第一次在窗户前发呆,过题排队时盯着元素周期表发呆,现在又在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呆。他的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但目光是散的,像在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在想什么?
      林穗很想问。
      但她没有。她只是悄悄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继续扮演一个认真看错题本的好学生。
      楼梯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老周的大嗓门比他本人先到:“这个教务处,印个卷子拖拖拉拉的,还得我亲自去盯着才给我印出来——”
      老周抱着一摞卷子走上走廊,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哟,都等着呢?”他看了看林穗,又看了看沈逾安,“你们俩倒挺积极。行,一个一个来,沈逾安先来,我看你这张卷子又得重讲。”
      他推门进办公室,沈逾安跟上去。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林穗一眼。
      “你物理挺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穗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其实没有新错题的错题本,耳朵在一点一点变红。
      你物理挺好的。
      他在夸她吗?
      应该不是。应该只是一个陈述——她的物理成绩还不错,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但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是因为她刚才说“卷子简单”太谦虚了?还是他只是在随口找一个话题?
      林穗靠在墙上,脑子里转着一千八百个念头。
      她不知道的是,墙的另一边,办公室里,老周正在翻沈逾安的卷子,一边看一边摇头:“你这道题又错在同一种类型上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种力学分析要先画受力图——”
      沈逾安“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门口。
      那个10班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好像每次来都抱着同一本错题本。蓝灰色的封面,右下角已经磨白了。
      应该是个很用功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周手里的卷子。
      四月的风穿过走廊。
      林穗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她的物理错题本——那本其实一题新错都没有的错题本——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个角。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穗在日记本上写:
      他今天对我说了三句话。
      “周老师在吗?”
      “你是10班的吧。”
      “你物理挺好的。”
      三句话,一共十七个字。
      他叫沈逾安。1班的。喜欢发呆。校服左边口袋喜欢塞卷子。今天穿的还是那双黑色运动鞋,鞋带是白色的,右脚的鞋带系了双结。
      老周让他先过题。他在办公室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笑什么。可能是老周又说他的错题有创意了。
      反正他笑了。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真好看。
      林穗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室友们都还没睡,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背单词。赵柠从上铺探下头来,小声说:“林穗,你今天去物理办公室待了快半个小时,你是不是爱上老周了?”
      “滚。”林穗把一个枕头扔上去。
      赵柠笑着接住枕头:“开玩笑开玩笑。说真的,你最近物理进步也太猛了,下次能不能带带我?”
      “行,明天跟你讲题。”
      “好嘞!”赵柠把枕头扔回来,“我先睡了,明天早自习抄你英语作业。”
      “自己做。”
      “林穗你最好了——”
      赵柠缩回上铺,很快没了声音。
      林穗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走廊上的画面又过了一遍。他的声音,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他折卷子的动作,他最后那个笑容。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次回放,都会有一些新的细节冒出来。比如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一点,不是那种很亮的少年音,是略微带一点沙哑的,像秋天的树叶擦过地面。
      比如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头稍微偏一点,像是在认真听你会怎么回答。
      比如他发呆的时候,睫毛会微微垂下来,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画面就是这样。
      她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清楚到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她从来没有这样记住过任何一个人。但她却记得沈逾安右脚的鞋带系了双结。
      这不正常。
      这非常不正常。
      林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她大概是喜欢上他了。不是“大概”。是“就是”。
      她喜欢上了一个叫沈逾安的人。不知道他的生日,不知道他的星座,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他的脾气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喜欢。
      这太蠢了。
      林穗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压着那本日记本,硬硬的,硌着她的脸颊。
      但那是她唯一的、隐秘的、不会被人发现的秘密基地。里面装着走廊上的风声、身上的味道、深褐色的眼睛,和十七个字的三句话。
      四月过去是五月。
      天气越来越热了。
      林穗的物理成绩稳步上升,老周在班上表扬了她两次。她去办公室的频率依然很高,但不再每次都带错题本了——有时候是帮老周拿东西,有时候是去问题,有时候只是路过。
      她学会了各种“偶遇”的方法。
      比如从教室去食堂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大路,经过操场和图书馆,走的人最多。另一条是绕远路,从实验楼后面穿过去,多走五分钟。但后一条路会经过1班的卫生区。
      于是林穗开始走实验楼那条路。
      每次经过1班卫生区的时候,她的步伐都会不自觉地放慢一点。
      有时候能看到他。
      他在擦黑板,粉笔灰落在他的深蓝色校服上,肩膀上白白的一层。他在扫地,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动作不算认真,偶尔会停下来和旁边的人说两句话。他在倒垃圾,拎着垃圾桶从后门出来,走在走廊上,步子不快不慢。
      更多时候看不到。
      但她还是走这条路。
      看不见的时候,她就在心里想,他大概在教室里,可能在补作业,可能在趴着睡觉,可能在和老周因为一道物理题争论。
      这样想着,好像也算见了一面。
      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她乐意。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大扫除。林穗被分配到教学楼后面的那片区域,负责扫香樟树的落叶。
      她拿着扫帚走到地方的时候,发现1班也分了这片区域。
      沈逾安不在。
      她扫得很慢。每一棵香樟树下的落叶她都扫得特别仔细,仔细到赵柠在另一边喊她:“林穗你那边是考古现场吗?扫那么慢!”
      她应了一声,加快了一点速度,但还是慢。
      直到大扫除结束,他都没有出现。
      林穗拎着扫帚往回走,路过1班区域的时候,看到他们班的卫生工具堆在一起,扫帚横七竖八地靠在墙上。有一把扫帚倒在地上,没人扶。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靠在墙上。
      然后她看到了沈逾安的名字。
      就写在扫帚柄上。三个字,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
      沈逾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了。之前只知道读音,不知道是哪个“逾”哪个“安”。现在她知道了。“逾”字比划很多,他写的有点挤,但能认出来。“安”字写得最大,下面那个“女”字斜斜的,像个没站稳的人。
      “林穗你干嘛呢?走了!”
      赵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穗应了一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扫帚,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沈逾安。
      写了两遍。一遍横着写,一遍竖着写。然后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得很慢,试图模仿他写在扫帚柄上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体。
      最后她画了一个箭头,在旁边标注:
      物理错题很多的人。
      1班的。
      深蓝色校服。黑色运动鞋,白鞋带,右脚系双结。
      发呆专业户。
      笑起来很好看。
      写完这些,她满意地合上本子。
      窗外是五月的夜,香樟花开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林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走过那条从实验楼到办公室的路。
      先经过1班。
      然后从侧楼梯上二楼。
      穿过整个走廊。
      在办公室门口站一会儿。
      如果运气好,他会出现。
      如果运气不好,她就去那扇窗户前站一会儿,看看外面那条路,看看那些香樟树。那扇窗户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不对。
      不是“他们”。
      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地方。
      在那扇窗户前,在她经过的时候,在她抬头的那一秒,他恰好站在光影之间。
      然后她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林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本日记本安静地躺着。
      里面住着一个人的名字。住在蓝灰色的封皮和歪歪扭扭的字迹里。住在四月走廊的风声和五月香樟花的味道里。住在她所有隐秘的、不可言说的、独自发芽的心事里。
      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他的。
      不是现在。
      可能是高考以后。等一切都结束了,等他们都不再穿着这身深蓝色的校服,等她有足够的勇气走到他面前,把所有说出来。
      或者不说出来也行。只是让他知道,曾经有人这么认真地喜欢过他。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里既甜蜜又酸涩。
      五月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林穗闭上眼睛。
      在她的地图上,又多了一条航线。从实验楼到教学楼,从扫帚柄的三个字到日记本上的名字。
      所有航线都通向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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