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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考场 心动再次开 ...

  •   六月的天热得不讲道理。
      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咔咔响着转,搅动起来的全是热风。五十多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呼出的二氧化碳混着汗味和风油精的气味,把空气酿成一种闷稠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混合物。
      林穗坐在靠窗那组的倒数第三排,面前摊着一张物理模拟卷。卷子的左上角被她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铅字微微洇开,像被水泡过的报纸。
      她盯着那道关于浮力的大题,看了整整三分钟。
      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不是题目太难。这道题她会做。上个月的月考出了类似的题型,她拿了满分,老周还在班上把她的解题过程当范本展示。但此刻,那些公式和数字就是进不了她的脑子。它们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被一个名字。
      沈逾安。
      她把笔放下,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又来了。
      从那天在楼梯转角撞到他开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她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要戒掉沈逾安。她把日记本里写着他名字的那页纸撕了。她不再走实验楼那条路。她不再在物理办公室门口停留。她甚至不再往走廊那扇窗户外面看。
      看起来一切都在好转。
      但脑子是不听使唤的。
      它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毫无预兆地弹出一个画面。他在窗户前的侧脸。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他低头看卷子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他对她说“你物理挺好的”时微微偏着头的角度。还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这些画面没有时间顺序,没有逻辑关联。它们就像弹窗广告一样,随时随地弹出来,关不掉,也删不干净。
      林穗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试卷上。
      浸在液体中的物体所受的浮力等于它排开液体的重力。F浮=ρ液gV排。先判断物体的浮沉状态,再选择公式——
      “你物理挺好的。”
      那个声音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林穗把笔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坐在她旁边的赵柠还是听到了。赵柠从自己的卷子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做不出来。”
      “那道浮力的?你不是会做吗?”
      “忘了。”
      赵柠的表情明显不信。她偏过头,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一说‘没有’就是‘有’。”赵柠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是因为期中考试吗?你上次考得挺好的啊,不用这么紧张。”
      林穗没有说话。
      她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说:不是期中考试,是一个男生。一个我连名字都不敢写的男生。一个我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但其实根本没有放下的男生。一个我自己都知道没可能的男生。
      说出来太可笑了。
      都快中考了,别人在刷题背公式,她在一个人的名字上浪费时间。
      “我真的没事。”她对赵柠笑了一下,“就是天太热了,脑子转不动。”
      赵柠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林穗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物理错题本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本错题本她已经用了大半本了。每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错误原因,后面还附了正确的解题过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放在任何一个老师眼里都是模范错题本。
      但她知道,这本错题本里有太多题是不该出现的。
      那些明明会做却故意不做完整的题。那些明明懂原理却假装不懂的提问。那些为了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去物理办公室而“制造”出来的错误。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块灰蒙蒙的橡皮印子还在。被擦掉的名字留下的痕迹,像一个淡淡的疤。
      林穗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一行字:
      “中考倒计时28天。”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在这行字下面,她开始列计划表。每天要刷多少道题,每科要复习哪些知识点,周末要做什么模拟卷——她写得很详细,详细到每一小时都有安排。
      她要用卷子填满所有时间。
      用数学公式盖过他的名字。
      用文言文默写压过他的声音。
      用英语单词替换他的笑脸。
      只要够忙,就没有余地去想他。只要够累,就没有力气去梦见他。
      她把时间表贴在课桌角上。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二点了。宿舍里其他人早就睡了,上铺的赵柠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林穗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第一天成功了。
      她没有想他。
      不对。她想了。在列时间表的时候,在写“物理”那两个字的时候,在翻开错题本看到那块橡皮印子的时候——她都想了。但至少比之前少。至少她没有把他的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六月在试卷和汗水里一分一秒地流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28变成21,从21变成14,从14变成7。
      最后一周的时候,学校停了所有的课,改成自主复习。想待在家里也行,想待在学校也行,各科老师全天坐班答疑。
      林穗选了学校。
      不是因为家里不好。是因为在学校里,有更多的噪音可以分散注意力。有同学们的背书声和翻卷子的声音,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有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塞满了她的耳朵,让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没有缝隙钻进来。
      但缝隙总还是有的。
      那天下午,她去开水间接水。走过物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习惯性地放慢了。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周建国”三个字的门牌,忽然想起四月的某个午后。她抱着错题本站在这里等,沈逾安站在门的另一侧。他问她周老师在不在,她说不在。然后他们一起等了几分钟。
      那是她和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三句话。十七个字。
      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端着水杯走回教室,路上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有一股开水间特有的铁锈味。不好喝。但她一口气喝完了。
      回到教室,她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物理模拟卷。是赵柠去办公室拿的,老周说最后一周可以练练手,不强制做,有兴趣的自己做做看。
      林穗把卷子摊开,从头开始做。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卷子左上角印着一行小字:
      “本卷供1、2、10班使用”。
      1班。
      沈逾安的班。
      他也会做这张卷子。
      此刻他可能也在某个地方,面对着相同的题目,在草稿纸上画着相同的受力分析图。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如果这算是一种联系的话,那就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联系了。坐在不同的教室里,做着同一张物理卷子。仅此而已。
      中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
      林穗回了家。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有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那天中午洒在楼梯转角的糖醋排骨。
      和溅在沈逾安校服上的汤汁。
      她把排骨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爸爸在饭桌上问她紧不紧张,她说还好。妈妈说考不好也没关系,尽力就行。她点点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整理。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水笔、橡皮、尺子——每样东西她都检查了三遍。
      整理到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张纸。
      折了两折,边缘已经有点毛了。
      她打开那张纸。
      上面是一行字。
      “从今天开始,我要戒掉沈逾安。”
      字的笔迹微微歪斜,大概是她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林穗坐在地板上,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一个月了。她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自己已经戒掉了。以为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和堆积如山的试卷已经把那个名字从她的脑子里挤出去了。
      但看到他名字里的“安”字时,她的心脏还是会抽一下。
      不是剧痛。只是微微一抽,像琴弦被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很快就停了。但那一瞬间的震颤,传遍了整个胸腔。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没有放回书包夹层。她站起来,把它夹在了书架最里面的一本书里。那本书是她小学时候买的《安徒生童话》,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
      安徒生。
      也有一个“安”字。
      她关上书柜的门,对自己说:考完就好了。中考完就好了。
      中考那三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下的。林穗坐在考场里,听着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忽然觉得这雨声很像某个声音。
      像鞋底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她飞快地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头继续答题。
      语文、数学、英语、理化…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雨还没停。林穗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赵柠。考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在大声讨论答案,有人在打电话跟家长报平安,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
      她靠在墙上,看着雨幕中的操场。
      水花砸在塑胶跑道上,溅起细密的白雾。远处的香樟树被雨水打得叶子乱晃,新绿和深绿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
      赵柠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我没做出来。”她说。
      “我也不会。”林穗说。
      其实她做出来了。她不想说。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她不想讨论答案。她的脑子已经够乱了,不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添乱。
      她们撑着伞往校门口走。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林穗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深蓝色的身影。
      她没有转头。
      但她知道那是谁。
      就像以前无数次在走廊上一样——不用看,只需要感觉。那种说不清的、像阴天里感觉到云后面有太阳一样的知觉。
      沈逾安走在她们后面大概十米的地方。没有打伞,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和另一个男生边走边说着什么。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那个音色——微微带一点沙哑,像秋天的树叶擦过地面。
      林穗撑着伞继续走。
      没有回头。
      没有放慢脚步。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回头看。
      中考完的暑假来得不声不响。
      林穗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兴奋——终于解放了,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追剧看小说,可以把初三这一年欠的所有懒觉都补回来。但真正闲下来之后,她发现空虚来得比想象中快。
      以前每天睁眼就是背单词做卷子,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余地去想别的。现在时间突然变得很大很大,大得让人不知道往里面填什么。
      于是那个名字又回来了。
      不是突然弹出来的。是慢慢渗进来的,像雨水渗进墙壁的裂缝。
      早上刷牙的时候,她想起他站在走廊窗户前的侧脸。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想起他端饭盒从食堂出来的样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想起排队时他在她身后的那个瞬间——那种后背微微发烫的感觉,隔着两个月的时间,居然还能回忆起来。
      有一次她路过学校,看到那栋教学楼的窗户。三楼。物理办公室。
      窗帘换了。旧的蓝色窗帘换成了米色的百叶窗。
      她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门卫大爷认得她,问她是来找老师的吗。她说不是,就是路过。大爷说那你进来呗,学校暑假又没人。
      她摇摇头,走了。
      她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
      她怕走进那条走廊的时候,会发现所有东西都变了。窗帘变了,门牌变了,排队的人变了。只有她心里的那些画面没变。
      那就太悲哀了。
      高中的第一个学期,林穗没有见到沈逾安。
      开学那天她在分班名单上找了很久。从一班看到十二班,每个班的名字都看了三遍。
      没有他。
      她的名字出现在六班。赵柠考去了五班,就在隔壁,下课还能一起上厕所。
      但沈逾安不在任何一个班级的名单上。
      他去了别的学校吗?
      还是她看漏了?
      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新的宿舍,新的室友,新的校园。她和赵柠不再是上下铺了,但离得不远,走路只要两分钟。
      一切都是新的。
      只有那个名字是旧的。
      她没有再写日记。那本蓝灰色封面的错题本她带过来了,塞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一堆不用的教辅书放在一起。她没有翻开过。
      但也没有扔掉。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初三那年没有经过那扇窗户,没有在那一秒抬头,没有看到那个发呆的男生——她的初三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平静很多。
      不会故意做错物理题。不会在午休时间跑办公室。不会发明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偶遇”路线。不会因为撞到一个人而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但她也不会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心里酸酸胀胀的,像有一颗柠檬在胸腔里被捏碎了,汁水渗进每一道缝隙里。疼是有点疼,但又觉得那疼痛里带着某种让人上瘾的甜。
      高一那一年过得很平淡,林穗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物理依然是她最好的科目。物理老师姓刘,是个年轻的男老师,讲课比老周温和,但林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周那种能把摩擦力方向讲出相声效果的大嗓门,少了排队等过题时走廊上的风,少了办公室门口那扇窗户外面香樟树的叶子。
      有一次刘老师在课上讲浮力,林穗忽然走了神。
      她想起初三那道关于浮力的错题。那道她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的题。想起那天在物理办公室门口,她和沈逾安站在同一扇门的两边,等了老周很久。
      想起他说“你物理挺好的”。
      那节课的后半段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后赵柠来找她,说食堂出了新的糖醋排骨,要不要一起去吃。
      林穗说好。
      那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味道一般,酱汁太甜了,甜得发腻。但她还是吃完了。
      吃完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想起糖醋排骨和楼梯转角的事了。那个曾经让她难过了好几天、觉得自己在沈逾安心里形象全毁了的意外,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像错题本最后一页那块被擦掉的铅笔印。
      还能看见。但已经看不清了。
      时间大概真的能解决问题。
      不是忘了。是那些事情被时间冲淡了。从浓烈的、让人夜不能寐的烈酒,变成了淡淡的、只会在偶尔回忆时泛起一点涟漪的白水。
      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林穗整理旧书。
      她翻到了书架上那本《安徒生童话》。小学时候的书,书脊已经脱胶了,封面上有她小时候用贴纸贴的公主。她把书打开,一张折叠的纸从里面掉了出来。
      她打开那张纸。
      “从今天开始,我要戒掉沈逾安。”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那本书里,把书放回书架上。
      她没有扔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扔掉。只需要放在一个角落里,知道它在那里就好了。
      就像那个人的名字。
      不需要想起。
      也不需要忘记。
      它就在那里。
      在高一那个平淡如水的年份里,在她偶尔会路过的某扇窗户外面,在她某天深夜无意识在草稿纸上画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里。
      安。
      高二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天中午,林穗在食堂排队打饭。她已经高一了,不对,是高二了。时间过得太快,有时候她自己都恍惚。食堂换了新的窗口,打饭的阿姨也换了,以前那个总给她多打一勺菜的胖阿姨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端着托盘找位置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食堂角落里那个位置,一个人坐着,低头吃饭。深蓝色的校服——不对,高二换了新校服,是藏青色的。但那个坐姿,那个低着头的角度,那个把袖子挽到小臂的习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
      她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托盘,一动不动。
      那个人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了。她没戴眼镜。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眼睛是不是深褐色的。
      那个人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穗端着托盘走到赵柠占好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怎么了?”赵柠看着她,“脸这么白。”
      “没事。”林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食堂换厨师了?这菜味道不太一样。”
      “没换啊。”赵柠尝了一口,“跟昨天一样啊。”
      林穗没有再说话。她的余光一直往角落里瞟。那个人很快就吃完饭走了。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沈逾安。她希望不是。
      但她心里清楚,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又回来了。像一截被埋了很久的藕,你以为它早就烂在泥里了,可春天一来,它又开始冒芽。
      这才是最让她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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