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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Antibes」 新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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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ibes」
吴烽原其实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时常流露出强势的一面。
比如在听到赵寻蕊的话后,他脸上闪过的不是挫败,而是“你凭什么”。
赵寻蕊对他这样的神情太熟悉,锦衣玉食、一生顺遂的大少爷受过什么挫折呢?当初和朋友们一块儿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他被问“童年创伤”,说出来的居然是“开学前一晚通宵赶暑假作业”。
这种普通小孩的常态对吴烽原来说已经属于“创伤”了。
而大家也只是调侃了他几句,并没感到意外。
吴烽原的家族在他们当地是相当有名望的,这种名望不是用金钱能获得的,而是从古至今代代相传,通过优良的家风和教育理念源源不断地培养出人才。
赵寻蕊听过吴烽原讲家里的事,在中国小孩经常眼泪拌饭的年纪,他父母实在是过于正常。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不小心把筷子掉在地上是不会挨骂的,不小心打碎一个盘子是不会挨打的。
原来父母进小孩房间是会敲门的,日记本是不会被撬开看的。
原来做错一道数学题是不会被按着头往桌子上撞的,没拿到第一也是有好日子过的。
原来父母是可以不在小孩面前骂脏话的,母亲是不会骂女儿是“妓.女”的。
原来父亲和母亲是可以恩爱两不疑,而不是从厨房操起菜刀当着孩子的面要砍死对方的。
赵寻蕊没能在最应该受保护的年纪获得这么多的“原来”,她收获的只有“可惜”。
可惜生在这样的家庭,她很抱歉。
赵寻蕊看出吴烽原的不甘心,她又往他的伤口上洒了把盐:“无论你是出于何种目的跟着我,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我拿得起放得下,希望你也能做到。”
在她和他擦肩而过时,她听到男人毫不犹豫地指责。
“你当然可以做到,因为你根本就没用过真心。”
赵寻蕊脚步僵住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她不想再辩解什么,只想尽快逃离。
然而就在她们去往公交站台准备坐车回去的时候,费恩的保镖突然找到了王璐,悄悄送给了她一张费恩的签名照。
王璐完全不敢相信,保镖也料到了这点,让她放心,这绝对是真的签名照,还说是费恩的朋友请求的,点名道姓要交到她手上。
“天上掉馅饼的事还真让我遇上了?”
唐伊下意识看向赵寻蕊,后者神色有些凝重,连她都能猜到是吴烽原,赵寻蕊又怎么可能猜不到。
有时候唐伊会莫名地心疼赵寻蕊,她是典型报喜不报忧的人,很多苦宁愿自己咽下去也不会讲出来,她们老家是一个地方的,唐伊或多或少听说过她家里的事,可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她没从赵寻蕊口中听到一句对原生家庭的抱怨。
赵寻蕊无论面对谁,展现的永远是积极的乐观的一面,她不说分手的事,唐伊也觉得正常。
王璐没想那么多,还沉浸在得到偶像亲签照的疯狂喜悦中。
赵寻蕊对唐伊使了个眼神,想让她保密,唐伊微微点头。
晚上回去,其他三人都在民宿院子里吃饭聊天,赵寻蕊盘腿坐在卧室窗边的椅子上,手机扔在一旁充电,加热后的便宜速食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她默默吃着,不知想些什么。
忽然就有一颗泪掉在饭里。
赵寻蕊毫不在意,就当是给寡淡的饭菜加点盐了。
有时候情绪来得莫名且不受控制,她来不及细查,眼泪就决堤。
唐伊和同事们有很多共同话题,虽然是跟赵寻蕊住一间房,但她只要回到民宿,基本都是跟李如她们在一块儿,于是赵寻蕊有了很多独处的时间。
这夜,她几乎是坐在窗边,看着尼斯的天空一点点结束漫长的蓝调,迎来午夜的黑。
直到隔壁房间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唐伊回来了,她才收拾好情绪,准备入睡。
“蕊蕊,明天我们商量着打算去昂蒂布徒步,你觉得怎么样?”唐伊问道。
“可以的。”
赵寻蕊算得上是个省心的旅游搭子,如果其他人有想法,她不会提出异议,就算去的地方不尽人意,她也不会对提出建议的人抱怨。如果没人拿主意,她才会做拿主意的那个。
她不怕累,也能吃苦,十八岁生日,一个人背着包就往北京闯,用打暑假工攒来的钱在中国旅游了一个月,从东北到江南,再绕道西南。
住的是低廉青旅,吃的是盒饭,皮肤还晒黑了几个度,养了一年才养回原本的肤色。
旅途中发生的事,后来她当玩笑讲给吴烽原听,吴烽原却没有笑。
他在心疼她。
而她最不希望得到他的心疼,这更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怜悯的。
怜悯,不就意味着不对等吗。
直到今天,他们分手了,吴烽原依然在“施舍”她,吃不起的贵价汉堡,得不到的亲笔签名,他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就能送到她面前。
又要她怎么还呢。
这夜睡得不踏实,梦中还回荡着吴烽原那句“你没有用过真心”,赵寻蕊可以在他面前洒脱,但当她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才知道洒脱没那么容易。
就像这一个月,梦魇时常缠着她。
最可怖的一次,她梦到了吴烽原的婚礼,梦到他身边的新娘另有其人。醒来后,一摸枕头,湿了大半。
那段时间,从来不出差错的赵寻蕊居然会把上报给领导的数据填错,开会时还被点名批评,这对一个自我要求极高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次重击。
后面她没再参与单位的重大项目,把还没休的年假一次性全提交上去了,领导大概也看出她状态不好,这么多年,赵寻蕊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领导看在她向来踏实的份儿上,批了她二十天的假期,让她好好调整。
赵寻蕊的确是想借旅游的契机和八年的感情告别的,可为什么偏偏会在这里遇到吴烽原,他那么讨厌南法的阳光,为什么会来这边度假。
被阳光叫醒后,赵寻蕊疲惫地睁开眼。
昂蒂布全程徒步五公里左右,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鞋子,不想被看出眼睛哭过的痕迹,还戴上了帽子和墨镜。
徒步的线路较窄,对路也有来人,大家只能前后通行,不能并排。
对赵寻蕊来说,这是难得不用跟朋友们聊天,只用专注身旁风景和脚下的路的时间。
昂蒂布的海似乎比尼斯要蓝一些,一眼望去,除了碧蓝的海就是低矮连绵的山,岸边堆满了礁石,被晒得干裂,又被海水润湿。
大多数的路段是没有遮挡物的,纯晒,赵寻蕊穿着露腰的短袖和长裤,她已经可以预料到身上会出现怎样斑斓的景象了。
在这样一个有山有海有树有石阳光炽烈的地方,天大地大,她的烦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途中遇到一些穿着比基尼徒步的外国女性,皮肤被晒得油光水亮,身材健美,笑容大方,主动给赵寻蕊她们让路,听到她们说谢谢,也会亲切回应。
走到阴凉处,她们停下来休息。
地中海的美景收进石头垒起来的“画框”里,赵寻蕊拍了几张风景照,擦汗喝水,忽然听到相机快门声,她以为是唐伊她们在拍照,回头一看,却是个陌生长相的男人。
见赵寻蕊在看他,男人自然而然地上前说道:“你好,刚才看你站在这里很有意境,没忍住拍了张你的背影照,你看看怎么样?需要的话我就传给你,不需要的话,如果你允许,我可以留作纪念吗?”
赵寻蕊低头看着相机上的照片,这是台专业设备,虽然在阴暗处,拍出来的色调却清晰舒服,大概因为她穿着简单的白T,背影并不影响风景的展示,反而融合得很自然。
她确实想留下这张照片,只不过……
男人注意到她的犹豫,马上说道:“如果你介意加微信的话,晚上我回去把照片导出来,传给你后,你就可以删掉我。”
赵寻蕊不爱加陌生人,但对方给足了她台阶下,这时候,过来看了照片的唐伊也附和了一句:“拍得真的蛮好的,蕊蕊,要不收了吧?”
“那麻烦你了,”赵寻蕊很有礼貌,“也谢谢你。”
“不用客气。”
两人加上微信后,男人便往反方向离开了。
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没想到等她们走到徒步的尽头,遇到一棵傲立在岸边的树时,又碰到了他。
男人专注地拍这颗海边孤独的树,看到赵寻蕊无意中入镜时,恍惚了一下,然后快速按下了快门,可惜,还是拍模糊了。
他们没有言语交流,只是隔着距离朝对方点了点头。
徒步结束,唐伊想拍一个四人合照,放眼望去,也只有这位拿着相机的男士。
出于礼貌,她去询问了对方姓名。
“我叫闻粲。”
“闻先生,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一下合照吗?”
“当然,举手之劳,我可以用相机拍,到时候一起发给这位——”闻粲有些抱歉地看着赵寻蕊。
“我叫赵寻蕊。”
“这位赵小姐。”
闻粲不断调整着位置,找到一个最佳角度,最后果然没让她们失望。
倒不是对男性有刻板印象,唐伊的男朋友能把她一米六五的个子拍成一米三,突然碰着个拍照技术这么好的男人,她觉得很稀奇。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穿过了昂蒂布的沙滩,唐伊也顺便了解了闻粲拍摄技术的养成,还让他给自己男朋友支招。
闻粲笑得温和:“我以前拍人像也不好,被骂得多了就拍得越来越好了。”
“被女朋友骂啊?”唐伊问。
“前女友,已经分手了。”
“哦哦抱歉。”
“本来就是出来散心的,无妨。”
唐伊下意识看了赵寻蕊一眼,这俩人外表看着般配,没想到连经历都这么像。
赵寻蕊没搭话,她对拍照的需求不高,跟吴烽原一起旅行,能有一两张看得过去的照片就行了,比起人像,她更喜欢拍城市人文和风景。
吴烽原的拍照技术其实很好,但不是被她骂出来的,纯粹是因为他对自我的要求很高,不允许自己有做不到的事,即使是拍照也要给女朋友拍得美丽才行。
该死,她又想到吴烽原了。
晚上回到民宿洗完澡,赵寻蕊身上火辣辣的疼,果然是晒伤了,手臂和腰间都是红通通的。
她跟其他人说了声,准备出门找药店买芦荟胶。
闻粲就在这时候发来了照片,她把除了自己以外的照片转到了四人旅行小群,说了声谢谢。
闻粲很快回复道:不客气,要删掉我了吗?
虽然工作环境是以异性为主,但赵寻蕊不太会跟异性聊天,她是个绝望的工科直女。
面对这样直接的问题,她能想到的方式就是发一个抽象的表情包:「赔笑」
发出去又觉得不太礼貌,毕竟两人刚认识,没等她撤回,闻粲也回了一个「赔笑」:这是我上班最常用的。
赵寻蕊笑了:跟小领导就发这个。
闻粲:没错,反正天天都在赔笑,方便问一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赵寻蕊:电气工程。
闻粲:不错啊,电力还是很吃香的,不像我们被AI冲击得体无完肤。
赵寻蕊:你是学什么的?
闻粲:软件工程。
和吴烽原一个专业。
赵寻蕊想不到和他还有话聊,边回消息边看地图,不知不觉就走到药店,可惜尼斯的药店关门很早,24小时的店还得坐公交到火车站那边才有。
被晒伤的地方很不舒服,聊天倒是能转移注意力。
默契这东西真说不准,就在她往回走的时候,闻粲发来一句:昂蒂布今天提挺晒的,我看你没穿防晒外套,有没有晒伤?
赵寻蕊:晒伤了,正在找药店。
闻粲:现在药店可能关门了,晒伤了不及时处理的话会很难受,穿衣服都疼的。我有一瓶还没开封的芦荟胶,给你送过来吧。
赵寻蕊想了想,回道:你住哪边?远的话还是算了。
闻粲发了个地址给她,恰好就在700米左右的地方。
赵寻蕊:我过来很近,那我来找你吧。
闻粲:好。
赵寻蕊抵达的时候,闻粲已经在楼下了,他大概等了一会儿,脸上都有汗水了,她把路过超市时顺便买的一瓶果汁递给他:“麻烦你了。”
“你实在是太客气。”
“芦荟胶多少钱?”
“我不知道,这也是朋友送我的,”闻粲生怕她给他转钱,补充道,“我也是送给需要它的人,所以你不用给我钱,这瓶果汁就够了。”
“谢谢,天气太热,你先上去吧。”
“你一个人出来的吗?”闻粲问。
“对。”
“回去远不远?”
“十分钟就到了。”
“那好,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可以吗?”
“行。”
一回到民宿,唐伊就从床上弹起来了:“蕊蕊,你买到芦荟胶了吗?”
“没,但是有人送了我一罐。”
“啊?你知道了?”
赵寻蕊不解:“知道什么?”
唐伊指着桌子上的药店口袋:“刚才吴烽原送过来的,全是晒后修复的东西,一大堆呢,让我们有需要就用,你不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要留下吗?还是……”
赵寻蕊是个很懒的人,她能防晒就不错了,晒后修复根本想不起来,以前出游,这些东西都是吴烽原准备的。
手机上,两个人同时发来消息。
闻粲:到了吗?
吴烽原:晒后先抹镇静的,后面几天再涂修复的。
她点开吴烽原的消息,没有回复,然后回了闻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