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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金老板仰起头,雾气淡扫蛾眉,幽然的目光多了丝丝惆怅,“先生,凝儿始终不愿见你与国事天下牵扯。古来多少豪仕为这天下殚精竭虑,终难逃万古枯,连个名都未曾留下。”

      这种事她听得多也见得多了。能享得富贵盛名的又有几个?

      东方喻默然,他不是不知她的担忧,只是他的出现便是为了天下,这是他肩负的责任,由不得他退却。

      “我曾予师父,乱则不避世。”东方喻每说一字都裹着骇人的重量,“这是我的责任。”

      金老板微侧头,绸缎般的青丝滑落一地,她苦涩一叹,“他们争的是帝王玉魄,先生倘若踏入便难脱身了。”

      帝王玉魄,从它出世之时就注定了其染血的历史,它唤醒着历代帝王的杀戮之心,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尊荣。但在她看来,这一切皆是笑话。为了一块没有生命的东西,用无数生灵作为祭奠,何其可笑!

      东方喻玉白色的指缠上柔滑青丝,低声道:“难逃便不逃罢。”

      金老板眼神一凛,问道:“见过萧夙了么?他要的也是帝王玉魄?”

      她有信心在任何人手中保住东方喻,唯独萧夙她是忌惮的。那么多年,帝都内她唯一看不透的人就是萧夙。在她的记忆里,萧夙是个整日咳嗽的单薄书生。若不是傅恒的出现,她怕是不会将此人留意心上。

      “昨日去见过。”东方喻的指顿了顿,语气中交杂着金老板听不懂的深意,“他想要才会夺。”

      金老板眼睫半垂,握着东方喻的手沁出细汗,冷得不自然,“先生是知道凝儿的姓名的。”

      东方喻眼中闪烁,口中念出的是昌魏极尊贵的名讳,“竺凝,顺元帝之女,昌魏国宣文长公主。”

      竺凝莞尔间染着淡淡愁色,“本就知道你该晓得的。”

      宣文长公主竺凝,并未袭皇姓而是随孝惠皇后,此乃顺元帝疼惜孝惠皇后之举。

      三年前相遇的那晚她便将名字告诉了东方喻,他有权利知道手中怀抱的人是谁。

      东方喻没有一丝迟疑地将满身是伤的自己带回了“筑清园”,并告诉她从此刻起这里就是家。

      那时她被硬生生打断了手脚,医治期间时常噩梦,是东方喻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亲手做了杏仁糖哄她入睡。

      就算是在时过境迁的现今再度想起,她还是抑制不住对曾经遭遇过的感到恐惧。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她所谓的弟弟,因为她的一句“我不是你阿姐”便将她打成残废。他是疯子,他要所有人都陪着他一起疯。

      她此生都无法忘记那道笼罩着自己的阴毒目光,以及他举着棍子打残她时那一声声如同毒蛇缠绕的话语。

      “记住你是我阿姐!”

      竺凝冷笑,她永远不会记住。就算被打晕了过去,她都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东方喻的手遮盖住竺凝的双眼,指尖萦绕的药香温和得如同他的人,“凝儿,莫要逞强。”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竺凝含笑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回忆排山倒海地压迫着她,就连呼吸都微疼。

      她不在那个疯子面前求饶叫苦着释放自己的恐惧,是因为她的骄傲她的倔强不允许自己如此狼狈。

      可东方喻是不同的,他是她一直以来依靠的人,疼着自己的人,自己喜欢的人。再怎么强忍毕竟也只是个女儿家,在喜欢的人面前难免放任软弱。

      离开这人,她或许又是大家熟知的奸商金老板。但在这人面前,她只想做他的凝儿。

      “先生,我不是他阿姐……”

      “先生,他会来找我的……”

      “先生,我怕他会害你……”

      “先生……”

      看着渐渐因为药性阖上眼的竺凝,东方喻的眼里浮现不同以往的狠决,丝丝寒气游走在他周围,宛若修罗鬼魅。

      他勾唇角,笑得轻蔑犹显,凉薄的唇间吐出的仿佛是冰冷利剑,“傅勖,真不能瞧低了你。”

      “一剑。”东方喻轻声一唤便立刻听见屋外有人回应了一声。

      他将竺凝从药浴中抱出,也不管自己的一身玄墨会被打湿,轻柔地将她放上床榻上早已备好的锦被中。

      见她没有异样才起身走向屋外将一封信交予一剑,“两日内将信交给翼洲令司。”

      翼洲距离帝都五百里,两日内将信带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一剑没有异议地接过信,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以行动来预示定会办到。

      东方喻望向远处落日掀起的霞光万丈将天烧得火红,蓦然一笑,“变天了啊。”

      下一刻他退回屋内,安静地拿起书册翻阅。

      * * * * * *

      黑朦朦的街道上若隐若现着一抹素色身影,她似足踏莲花般步步轻盈,握着伞的纤纤玉手在一袭翠白下,衬得越发皓洁剔透。油纸伞挡住了她的脸,却遮不去那仙姿绰约的身段。飞舞的纯然衣袂,宛若留有丝丝暗香,万分撩人。一步一行间,使人无限遐想伞下该是一张怎样倾国倾城的容颜。然在这样的夜色下,又不由让人怀疑这仅是自己花了眼。

      东方喻料的不错,竺凝准备回第一楼的时候正下着连绵细雨。

      打着油纸伞,踩过青石板间积起的浅浅水塘,她一路笑声清灵,难得这么孩子气。

      “筑清园”里没有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供她将自己涂抹成金老板,她甚少未施粉黛的以原貌示人。
      东方喻初见她素颜穿回金老板的大红大绿的衣裳,笑着道:“这身也该换了。”

      竺凝转了个圈,巧笑倩兮,“不好看么?”

      “好看得显眼了。”东方喻眉目间都染着雅致笑意。

      金老板素日里的艳俗色衬上竺凝的容颜反倒添了说不清的绮丽之姿,让人转不开目光。可她是要回第一楼,过多的目光对她自然不会好事。

      “只有这身了啊,没带别的衣裳来。”竺凝眉间微锁成结,苦恼的神情在东方喻眼中格外怜爱。
      韶颜雅容即便想遮也是难藏的,这也是竺凝时常将自个儿化成花猫的原因。见过有比花魁还美的老鸨么?这不成了笑话了么?

      当日毅然决定开第一楼一则是为了探听消息,她始终怕傅勖不放过她,而温柔乡是最容易套出消息的地方。二来是东方喻为她用的药都是极为珍贵的,价格自然不菲,她总不能让他散尽了家财来护她。

      于是“天下第一楼”便顺理成章地开了起来。

      谁想众人皆传东方喻和第一楼有关,虽说地段不好可生意竟一日胜一日,甘愿来第一楼的姑娘更是多,而她自然是最乐的人了。

      东方喻从屋里拿出一套素色衣裳,“前些日子我让一剑从锦苑坊那儿买了一件衣裳,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竺凝进屋换过后,拉着东方喻连声道:“喜欢喜欢,先生真是好眼光,正合适呢。”

      一身素色本欲盖她淑丽韶好的天姿国色,竟不想更显得她俏丽熠熠。她齿如含贝,素唇染艳,眉似新月,清雅华贵。她淡淡含笑,道不尽春华鬓影。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东方喻凝眸轻吟,“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

      竺凝冁然而笑,问道:“先生可是在夸我?”

      想起东方喻的指无奈地点上她的鼻尖,竺凝便止不住笑意。就连东方喻要送她回去,她都拒了。脚尖点入水塘,溅起点点水泽,她的心里格外快活。

      第一楼有道极为隐秘的后门,除了竺凝和东方喻,旁人是不知道的。此时这般梳妆的竺凝自然不能从前门进,于是弯弯绕绕到了后门。

      刚准备推门而入身边就多出了两道身影,下一刻她眼前一暗,失去了知觉。

      * * * * * *

      当竺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间漆黑的暗室中,周围弥漫着醇厚的酒香。难道这里是酒窖?是什么人将她带到这里的?

      正当她猜想之际,一个声传来徐徐传来,约莫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姑娘莫怕,在下没有恶意。”

      竺凝在黑暗中无声嗤笑,这种局面怎么让她相信“没有恶意”这种说法。虽不知此人的目的为何,不过定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想了想,故意装出害怕的声音,“你们要干什么?放我出去。”

      男子高深莫测地轻笑,“姑娘莫慌,我知你便是金老板。”

      竺凝灰黑色眼瞳闪过光亮,语调十分缓慢,“我只是楼里的一个姑娘,哪里是金老板。”

      她不信那人能看出素服素颜的自己便是在第一楼极度招摇的金老板。

      只有东方喻见过竺凝的原貌,就连一向亲近的一剑和铜板都只见过金老板。就算此刻自己站在一剑和铜板面前,他们也不见得能认出她来。

      男子似乎走近了竺凝,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姑娘身上的药味和金老板身上的如出一辙,在下岂会认错。”

      离开“筑清园”之前她抹了东方喻为她特制的香粉,她还怕浸过药浴药味会更浓重,所以抹得全身都是,还被东方喻笑她多虑。按理说无人能闻出才是,怎么……竺凝皱眉。

      男子像是知道竺凝在想什么,及时道:“在下闲暇时爱翻医书识草药,姑娘想必曾经受过重伤吧。”

      原先竺凝是怕绑自己来的是傅恒的人,现在听他那么说应该不是。既然如此,她便无需装下去,旋即大方地道:“阁下可是我第一楼的客人?若有何处得罪了阁下,我在此赔个罪。”

      男子并没有说话,这让竺凝感到不安。这人到底是何意图?

      蓦然间一室被烛火照得通亮。一如竺凝所想,此处的确是酒窖,除了摆放大量的酒之外,还有置了一张长桌和几张木凳。

      而她也看清了不远处灭了火折子的人。

      那人看清竺凝时先是一愣,随后笑着道:“姑娘平日的妆容着实毁了此般的花容月貌。”

      竺凝但笑不语。

      身着陈旧的青衣,一手捏着山羊胡,那人眼中的精光比他的驼背更令人在意,“姑娘可是觉得在下眼熟?”

      竺凝不动声色地回道:“我见过的人多了,实在不记得是否有见过这位先生。”

      这人她自然记得,那日傅恒与赫连祁相争第一楼,此人一直站在赫连祁身侧,还不时为赫连祁挡话,看来是他的幕僚。

      “在下姓杨,单名一个合字。”杨合来到竺凝身边将她扶起,走至木凳前坐下,为她斟了一杯酒。

      竺凝盈盈一笑,“杨先生是约我来品酒的?”

      杨合大笑,眯成一条缝的眼亦能看出精光流现,他玩笑着道:“只怕是鹏羽先生怕也请不动姑娘品酒。”

      甚少有人称东方喻为鹏羽,鹏羽是他的表字,世人虽知却更愿意称他东方半仙。

      “东方先生,倒是不常酌酒。”竺凝执起酒杯,轻探闻香。

      杨合收敛笑意,扣着桌面道:“姑娘既然确实认得东方喻,可否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竺凝垂眸,动作极缓地掩袖将酒慢慢吞下,微熏酡红的脸艳若桃夭,她染上醉意的眼凝视杨合,道:“杨先生且说。”

      “傅恒那日是去找东方喻,告诉他北面乱了。”杨合说话时直勾勾盯着竺凝,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东方喻是要去冀州还是随傅恒走?”

      竺凝无骨柔荑半托香腮,墨灰色的瞳仁漾着水波,道:“瑞亲王那日的确是来找东方先生,但北面乱了的事是东方先生早已料到的。东方先生是要走,可去哪里我并不知晓。”

      杨合听了竺凝的话,半晌没有动静。就当竺凝将酒添满杯中时,他才捏着胡须慢慢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能将姑娘送回去了。”

      竺凝握着酒杯的手顿住,慵懒地嘲讽道:“杨先生玩笑了,你何曾想过将我送回。”

      面对竺凝的讽刺,杨合并未生气,反倒颇为欣赏地称赞道:“姑娘果然是聪明人。”

      杨合一早就认定竺凝知晓自己是赫连祁幕僚的身份,所以无论竺凝如何回答,他都不会将她放走。虽还不知道东方喻和竺凝是和关系,但竺凝无疑是他手里的一张王牌,有了她东方喻自然会对他们几分忌惮着。

      “这几日就委屈姑娘了。”杨合留下一句话便走出了酒窖。

      此刻竺凝灵动的眸子哪里还寻得慵懒,满是得逞的狡黠。她缓缓伸手摊开,上面印着淡淡红字。

      实。

      这是东方喻锦囊里藏的字,他是要告诉她说实话。东方喻告知她近日有劫,她便时刻将锦囊带着,之前发现自己被关在暗室,她随即将锦囊翻开,就着锦囊上的凹凸处用力在掌心按压。

      她以袖遮面喝下那杯酒,为的也是查看东方喻写了什么给她。这盘棋东方喻占得先机,那她便是安全的。

      然世间事总有偏差,两日后竺凝遇到意外,而这个意外无论是东方喻还是杨合都不曾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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