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夫》雪蝶梦影

44、安顿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慕昇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短打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却清瘦的手腕线条。他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里头装着锤子、钉子、刨子、几块备用的木板，还有一小罐桐油。扶笙开门看见他这副装扮愣了一下：“你还真带了工具来。”

　　慕昇笑了一下：“说好了修门环的。”他侧身进了院子，蹲在院门前端详了一阵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环，用手掰了一下，铁环晃了晃但没有掉。“还能用，就是锈得厉害，把手上的螺丝松了。我换一颗新螺丝，再用桐油擦一擦就行了。”

　　他说着开始动手。扶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给他倒了杯凉茶出来搁在台阶上。慕昇修门的时候很专心，手里的活做得细致利落，该敲的敲该拧的拧，动作不急不躁。扶笙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看他做活，阳光照在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换好螺丝之后慕昇用桐油把铁环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锈迹被桐油浸润之后显得没那么扎眼了，铁环重新发出暗沉的光泽。他试了试门环的松紧，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端起台阶上那杯凉茶一口喝完了。

　　“好了。”他说。

　　扶笙站起来走过去推了一下门。门环不再晃了，稳稳当当地挂在门板上，推拉之间发出清晰利落的声响。她转头对慕昇道谢：“多谢。”

　　慕昇摆了摆手，把工具箱合上提起来：“还有别的要修的没有？”

　　扶笙看了一眼院墙角那几块松动的瓦片，又看了一眼灶房屋顶被雨水冲裂了一道缝的檐瓦，想了想说：“先放着吧，我自己慢慢弄。”

　　慕昇没有坚持。他提着工具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我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让李婶带个话就成。”

　　扶笙点头。慕昇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她关上门回到堂屋坐下来，摊开一本带回来的旧书看了两页。日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晰而安稳。她翻了几页又合上书，起身去灶间看了看米缸里的余粮，盘算着下午去街口买些米面和菜蔬回来。

　　日子就这么悄悄地过起来了。每天早晨起来洒扫院子、喂门口那只不知谁家跑来的流浪猫、去街口买菜、回家做饭、下午看看书或是做点针线活。偶尔有老邻居路过门口会探头进来聊几句，问她京里怎么样、侯府的日子好不好过。她都笑着一一答了，没有细说和离的事，只说有些水土不服就回来了。

　　邻居们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风声，但看她神色平静言谈如常，便也都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有李婶最实在，某日端了一碗鸡汤过来放在她桌上，拍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婶子知道你不容易，喝碗汤补补”，然后转身就走了。

　　扶笙端着那碗鸡汤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鸡肉炖得酥烂脱骨，一闻就知道是慢火熬了大半日的。她低头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暖到胃里，那股温度在里面慢慢散开，像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背。

　　她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

　　五月底的时候慕昇又来了两回。一回是帮她把灶房屋顶那片裂了的檐瓦换掉了，另一回是来给她送一些从刑部带回来的旧卷宗，说是她当初帮忙查的那些案子结案了，刑部誊抄了副本给她留一份。扶笙接过来翻了翻，看到里面有几处她亲手写的批注还在，笔迹熟悉得像昨天才落上去的。

　　她把卷宗收好，留慕昇吃了顿饭。她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醋溜白菜，慕昇吃得很安静，吃完把碗筷收到灶间去了。他在水槽边洗碗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挽起袖子刷碗的背影，心里浮起一种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安宁。这画面太像从前了，从前在安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吃完饭主动去洗碗，她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块干布过去擦盘子。

　　可那时候她看着他的背影时心里是满的、笃定的。如今她看着同一个人的背影，心里却是空的、不确定的——那是一种她知道回不去、但又不愿意承认回不去的微妙摇摆。

　　慕昇洗完碗擦干净手转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他只是说：“碗洗好了。我先走了，你早点歇着。”

　　扶笙点头，送他到院门口。慕昇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扶笙。”

　　“嗯？”

　　“你要是哪天想找人说话，我都在。”他说完这句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快步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的暮色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只剩下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拖了一会儿才消失。

　　扶笙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条空了的巷子，抬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转身回屋关了门。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那天在御书房里她跪在金砖上向皇帝陈词的时候，沈钰站在离她好几步远的地方。那时候她余光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她当时心里想的是“事后我一定好好跟他解释”。

　　可后来种种，解释越来越多，信任越来越少，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像石子丢进井里，咚一声沉底，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雪松的味道了，只有肥皂和阳光的干爽气息。她把脸往深处埋了埋，闭上眼。

　　安庆的初夏夜里，虫鸣一阵接一阵地响着，像在说些什么她听不太懂的东西。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