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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冰冷刺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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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话音重重砸在江风里,周遭往来行人的说笑、码头货船的鸣笛、浪潮一遍遍撞击堤岸的轰鸣,顷刻间像是隔了一层厚重水雾,全部变得模糊遥远,天地间只剩下沐云初那句剜心的“我是不要你了”,一遍遍在沐晴溪脑海里反复回荡,碾得她神智几乎溃散。
方才她只是满心惶恐委屈,泪水簌簌落下,可此刻,支撑她跨越千里江岸、独自隐忍三个月的所有执念与底气,轰然崩塌殆尽。
血色一点点从脸颊褪得干干净净,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所有红润,控制不住的寒意顺着骨缝往外钻,浑身剧烈打颤,不是江风潮湿阴冷所致,是心底骤然袭来的绝望,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都疼得发麻。
大脑一片空白,那些独自辗转小镇、刻意乔装掩藏、日夜提防追踪、夜里反复推演厉家凶险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她舍弃唾手可得的豪门庇护,孤身赌上性命只为寻到姐姐,一路上再苦再险都未曾掉过半分怯,可如今,被自己拼尽全力奔赴的人亲口抛弃,所有坚持瞬间碎得连残渣都不剩。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相伴十几年、事事将她护在身后的姐姐,会用这样毫无温度、冰冷疏离的口吻,将她们之间所有温情全盘否定。亲情是算计,相伴是拖累,她是必须甩开的隐患,短短几句话,颠覆了她从小到大赖以生存的全部信仰。
“不……不是的……”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泪水灼伤,沙哑干涩到极致,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溢出唇边,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濒临窒息的哽咽。汹涌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如同决堤江河,顺着眼尾肆意流淌,爬过脸颊,浸透下颌,一滴滴砸在两人相触的手背上,温度烫得灼人。
方才沐云初一根根掰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力道看似轻柔,却断了她唯一的依靠。沐晴溪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手,不顾一切重新缠了上去。
这一回,她不再只是怯懦地揪着布料,双臂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死死箍住沐云初单薄的腰腹,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对方身上,搂得密不透风,指节死死收紧,泛出发青的惨白,手臂肌肉绷到发酸发颤,仿佛只要稍稍松一点力道,眼前这人就会彻底消失在人海,往后余生再无相见之日。
她整张脸埋进沐云初肩头破旧洗软的粗布衣衫里,肩膀不受控地剧烈抽搐,压抑了三个月的委屈、煎熬、恐惧,在此刻尽数爆发,嘶哑破碎的哭声冲破喉咙,回荡在空旷萧瑟的码头,听来满是无助与绝望。
“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
“姐姐是骗我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沐云初的肩头布料,沐晴溪埋在她颈窝,哭声断断续续,每一句哀求都带着孩童式的执拗,字字泣血。
“什么沐家利用我、什么我们都是棋子、什么爸妈权衡利弊舍弃我们……我全都不管!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只认实打实的日子,小时候我发烧是你整夜守在床边,旁人欺负我是你挡在我身前,江边追兵围堵,是你毫不犹豫把生路推给我,自己纵身跳进大江!这些温情是真的,你护着我的心意是真的,刻在我骨头里,怎么可能是假的!”
身世骗局、父母凉薄、暗藏杀机,这些真相哪怕再残酷,沐晴溪心底尚且存有一丝承受的余地。可唯独“姐姐不要她”这件事,是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绝境。她不怕世间人心险恶,不怕暗处仇家追杀,不怕一辈子隐姓埋名吃苦,唯一惧怕的,就是失去沐云初这个唯一的亲人。
沐云初方才剖开的所有血淋淋真相,碾碎了她十几年安稳顺遂的认知,可比起冰冷的现实,被至亲亲手推开的失落与绝望,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稍稍松开一点怀抱,微微后退半寸,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尾红肿一片,鼻尖通红发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完全打湿,一缕缕黏在眼下,一双往日温顺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满破碎不堪的绝望,一瞬不瞬死死锁住沐云初刻意冷硬的眉眼,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声声哀求,字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绝不回厉家,就算死,我也不会踏进去半步!”
“我清楚厉家内部派系乱斗有多惨烈,清楚当年调换我的幕后势力依旧潜伏暗处,清楚回去就是步步陷阱、羊入虎口,这些我全都想过无数遍,可我根本不怕那些明枪暗箭!”
“我唯一恐惧的,是好不容易踏遍千里找到你,你却一心要推开我,留我孤身一人去往全然陌生的牢笼,独自扛下所有危机风雨。”
她用力摇晃着头,泪珠随着动作四下飞溅,身上半点厉家千金该有的矜贵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至亲抛弃后的狼狈无助。
“我不稀罕厉家嫡女的身份,不觊觎他们手握的滔天权势,不想要旁人艳羡的锦绣前程。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想要我们从前平淡安稳的日子。”
“从前家里饭菜温热,我们同睡一间卧房,春日一同踏青,冬日互相取暖,那些岁月真切存在过,怎么能凭你几句话,就全盘否定,说假便假?”
她再次收紧手臂,重新将沐云初牢牢抱紧,不愿给对方半点挣脱的空隙。仿佛只要紧紧抱住这人,就能留住仅剩的旧时光,守住她破碎世界里仅存的一点光亮。
“你说我留在你身边只会成为拖累,可我从来不怕拖累你。我可以褪去所有光鲜,一辈子素衣粗食,跟着你躲进偏僻小镇,终日藏于人后避开所有追查;我能陪你颠沛流离,一起躲避仇家追踪,不用你费心庇护,我可以学着自保,只求能陪在你左右。”
“这三个月我隐姓埋名、辗转四方,放弃所有可以依靠的豪门势力,冒着随时被仇家发现的风险只为寻你,世间所有退路我全都主动舍弃,兜兜转转,我的身边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姐姐……”
哭声渐渐弱了几分,只剩下细碎压抑的抽噎,她的声音软得一戳就碎,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到极致的试探,轻轻蹭着沐云初的脖颈,小心翼翼开口。
“你怎么能狠下心不要我……我们相伴十几年,你怎么舍得……”
“姐姐,你心里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这一句轻声追问,没有嘶吼,没有大哭,却比之前所有崩溃哭喊都更戳人心,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沐云初强装坚硬的心脏。
沐云初浑身僵直站立,全身肌肉紧绷到发酸,藏在袖管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才能勉强稳住她濒临崩塌的情绪。
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所有冷漠绝情、字字诛心的狠话,全是强行伪装出来的外壳。方才一根根掰开沐晴溪手指时,她的心已经跟着一同碎裂;开口说“我不要你了”的瞬间,喉头腥甜翻涌,险些控制不住眼底汹涌的泪水。
她何尝舍得推开怀中哭到崩溃的小姑娘?何尝不贪恋从前朝夕相伴的温柔?何尝不想抛开所有顾虑,带着沐晴溪寻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安稳度日?
可无数残酷的现实死死束缚着她:沐家父母从头到尾的算计、暗处蛰伏伺机下手的仇家、厉家内部虎视眈眈夺权的二叔一脉、当年策划调换婴孩、势力深不可测的幕后黑手,还有两人留在市井最终双双惨死的宿命结局。
她心里清清楚楚,只要沐晴溪继续跟在自己身边,用不了多久,追杀、算计、权斗就会席卷而来,她们二人没有半点自保之力,最后只会落得万劫不复。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宁愿此刻独自背负所有怨恨,亲手将沐晴溪推去厉家,让她手握权势、拥有庇护,拥有一条安稳生路,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她日后因自己丧命。
眼底积攒已久的热泪疯狂翻涌,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冲破桎梏滚落,沐云初拼尽全部意志力死死压下,不让半分柔软流露在脸上,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冷淡漠的神情。
可怀中少女不停颤抖的身躯、浸透衣衫的滚烫泪水、一声声破碎绝望的哀求,正一刀刀凌迟她的五脏六腑,每一秒煎熬都度日如年。
江风卷着江面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肆意吹乱两人纠缠交错的发丝,将她们单薄的衣袂吹得翻飞晃动。
一个拼尽全身力气死死纠缠,死也不肯松手,甘愿舍弃荣华、奔赴苦难,只求姐妹二人永不分离;
一个强忍心底翻涌的血泪,硬撑冷漠伪装执意推开,甘愿独自背负所有骂名,只为给她搏一条唯一生路。
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温情羁绊,在无法逆转的宿命鸿沟、悬殊身世、生死危局面前,被生生撕扯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遍地心酸。
两人近在咫尺紧紧相拥,心却隔着跨越山海的距离,隔着注定无法回头的从前,隔着一条以生死划分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