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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码头上，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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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江风裹着潮气吹得人鼻尖发酸。
方才相见一瞬积攒的狂喜，在沐云初那句“你该回属于你的地方”出口时，碎得一干二净。
沐晴溪方才还死死环着沐云初腰身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怕眼前人下一秒就会抽身离开，再也抓不住。滚烫的眼泪断了线似的砸下来，一滴滴浸透沐云初洗得发旧的粗布衣衫，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多时的呜咽冲破喉咙，碎碎地响在耳边。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往日清澈温顺的眼眸此刻蒙满水雾，眼底翻涌着惶恐、委屈，还有深入骨髓的不安，声音哽咽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哭腔，一遍一遍反复追问：
“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仅仅一句话，便耗尽了她所有底气。
这三个月颠沛流离、孤身辗转的隐忍，忌惮厉家深渊不敢借力的惶恐，日夜揣着身世疑思独自煎熬的苦楚，寻遍千里江岸的疲惫，全都在此刻尽数崩塌。她不怕仇家追踪，不怕前路凶险，不怕一辈子隐姓埋名吃苦，唯独怕唯一的姐姐，要推开她，丢下她。
沐云初看着她哭得浑身发软，心像是被江水狠狠攥住，酸涩得喘不上气，下意识抬手想去擦她脸上纵横的泪水，指尖刚触到温热肌肤，又想起两人天差地别的身份鸿沟，指尖微微一顿，动作迟疑着收了半分。
这细微的退缩，落在沐晴溪眼里，成了笃定的抛弃。
她哭得更凶，脸颊埋进沐云初肩头，肩头一抽一抽，哭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又无助地重复：
“是不是因为我不是爸妈亲生的，我是厉家的千金，你就嫌我了？是不是我本该回那些豪门，我们就再也不能做姐妹了？”
“我不要什么厉家，我不要荣华富贵，那些我一点都不想要……我一路上看见到处都是找我的消息，可我心里从来只有你和爸妈。我不敢去厉家，我怕一进去就再也见不到你，只能偷偷乔装到处找你，吃再多苦我都不怕。”
她微微退开些许，泪眼朦胧地望着沐云初，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眼底盛满破碎的恐慌，小声怯怯地再问一遍，嗓音哑得近乎破碎：
“姐姐，十几年我们一起被爸妈宠着长大，江边你拼了命推开我，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你真的打算丢下我，不要我了？”
江浪声声拍打着堤岸，仿佛隔了一层浓雾，世间只剩下少女撕心裂肺的哭泣，和那句反复盘旋、满是绝望的问句。
在沐晴溪心中，豪门身世是无关紧要的外物，唯有与沐云初相伴的十几年，是她全部的依靠与归宿。倘若连姐姐都要将她推开，这偌大世间，她便真的无家可归了。
江风猎猎，吹乱两人的发丝，也吹碎了最后一点温存的假象。
沐晴溪哭得浑身发抖，泪眼婆娑地拽着她的衣角，卑微又惶恐地追问那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一声声哭腔，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沐云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多想伸手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永远不会不要，告诉她十几年的姐妹情重于一切。
可脑海里翻涌的原著宿命、冰冷的书本世界、阴狠的人心算计、悬在头顶的生死利刃，逼得她硬生生压下所有柔软。
心软没用。留恋没用。私情只会害死两个人。
尤其是沐晴溪。
沐云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坚硬、近乎绝情的平静。
她抬手，轻轻却用力地，一根根掰开沐晴溪死死攥着她衣角的手指。
力道不重，却决绝得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是。”
她开口，声音沙哑寒凉，一字一句，狠心刺骨。
“我是不要你了。”
沐晴溪浑身一僵，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她，眼底的光瞬间碎得彻底，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不等她再次崩溃，沐云初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将所有瞒了十几年、藏了三个月的血淋淋真相，毫无保留、一丝不留地全盘托出。
“你以为的家，你以为的亲情，全是假的。”
“你不是沐家的人，从来都不是。”
“当年是沐家父母刻意接纳寄养的你，利用你乖巧听话、利用你安稳乖巧，借着你的存在安稳度日、经营人脉、维系生意。他们娇养我们，不是纯粹疼爱，只是日子顺遂、有利可图。一旦大厦将倾、祸事临头，你我都是他们可以舍弃的棋子。”
“那晚江边绝境，不是意外生意失败的牵连，是他们权衡利弊后，亲手把我们推出去挡杀。”
沐云初字字清晰，冷得近乎残忍，将最不堪的现实砸在沐晴溪面前。
“他们知道你金枝玉叶、身负顶级血脉，未来有豪门兜底，舍不得真的毁了你。可他们依旧毫不犹豫把你推在危险里。而我，是沐家捡来的假千金、无依无靠的孤儿、随时可以丢弃的替代品，是他们从头到尾用来顶替、用来挡灾、用来铺路的工具。”
“你留恋的一家三口、圆满小家，从来只有你一个人当真。”
沐晴溪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嘴唇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淌，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哭声。
那些她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疑虑，此刻被姐姐亲手撕开，血淋淋摊在眼前。
还没等她消化崩塌的真相，沐云初继续开口，语气愈发冷静、愈发狠心，彻底击碎她所有逃避与幻想。
“你不敢回厉家，我知道。”
“你怕派系斗争，怕当年害你被调换、被遗弃的幕后黑手，怕自己羊入虎口、任人拿捏。你以为留在外面、留在我身边，就是安全，就是团圆。”
“但沐晴溪，你太天真了。”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句句都是最清醒、最残酷的实话。
“厉家如今内部分裂严重，权斗白热化，二叔一脉把持大半资源，野心滔天。当年能暗换厉家嫡女、瞒天过海十六年的势力，如今依旧潜伏暗处，虎视眈眈。”
“你不回去，你就是永远的黑户、永远的游离者。没有身份、没有庇护、没有底牌。仇家找不到你，厉家的人也会无休止搜你、追你、逼你。你隐姓埋名躲一辈子，就会被追杀一辈子、窥探一辈子。”
“你留在我身边，非但不安全，反而最致命。”
“我如今孤身一人、无身份、无靠山、无退路，仇家遍地、危机四伏，朝不保夕。我护不住我自己，更护不住你。”
“你跟着我，只会被我牵连，被沐家的旧债、被各方的追杀、被所有肮脏博弈拖入深渊。”
沐云初看着她通红破碎的双眼，狠心说出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一段话，彻底斩断她们十几年的羁绊。
“你是厉家正统嫡千金，是天生站在云端的人。你的命、你的身份、你的前程，从出生起就注定不属于泥泞市井，不属于颠沛流离，更不属于一无所有的我。”
“你所谓的团圆，是你一厢情愿的执念。”
“对我而言，是拖累，是隐患，是死局。”
“沐晴溪。”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疏离、冰冷、再无半分往日温情。
“别再找我了。”
“回厉家去。”
“那才是你唯一的归宿，唯一的生路。”
风卷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一个眼底强忍血泪、故作绝情，亲手推开挚爱亲人。
一个浑身崩塌、信仰尽碎，被最亲的人亲手逐离、斩断所有过往。
十几年温室相伴，一朝真相倾覆。
从此，再无沐家姐妹。
从此，天涯陌路，各自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