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敢》徐瑾川

8、泪痣明时日月昏 萧

　　萧明凰将那一点了然收进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手中的螺子黛翻了个面，指尖顺着金丝的纹路缓缓划了一道。

　　“那便有劳沈县令了。”

　　有劳两字尾音上扬，沈青梧忽然觉得后颈那阵凉意还没散干净，又添了一层别的什么，痒痒的，说不上来。

　　“此处不便，”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若萧姑娘不嫌弃，后衙有间静室，光线敞亮，倒是适合……示范。”

　　萧明凰跟着起身，毕竟私下最能清楚得了解一个人，于是眼神示意了上官。

　　上官凛筷子一顿，看了看萧明凰，又看了看沈青梧，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闷头夹了一筷菜塞进嘴里。

　　这路上，两人一左一右。

　　沈青梧讲什么饥饿营销、品牌定位……这些陌生的词汇，直白却易懂。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沈青梧说话时，身体总会不自觉靠近，接着又会偏过头来看人，像在确认你有没有在听。

　　萧明凰被她看了几次，忽然觉得这条路长了点。

　　接着，两人来到了静室，靠窗摆了一张矮案，案上的镜子远比铜镜要更加清晰。

　　沈青梧引萧明凰在案前坐下，自己绕到她身侧，弯腰从她袖中取出那枚螺子黛，距离一下子近了。

　　萧明凰的衣料上有极淡的冷香，像是某种名贵的合香，又像是衣裳熏过之后放置了几日，余韵悠悠的，不呛人。

　　沈青梧捏着螺子黛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蘸了水，在碟沿上轻轻刮了两下。

　　“蘸水之后不用研磨，”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惊着谁似的，“顺着眉骨，一笔到底，力道要匀。”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左手虚虚托住萧明凰的下颌么，指腹只沾了一点，轻得像蜻蜓点水，稳住对方的脸。

　　萧明凰立刻吓了一跳：“你要在我脸上试？”

　　“不然呢？”沈青梧手上动作没停，脸上都是疑惑。

　　说着，蘸了水的螺黛在眉尾处化开，两人凑得极近，热热的呼吸都打在对方脸上，萧明凰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心里复杂，有一种被冒犯的气愤，本能得想推开对方，却被沈青梧的指尖轻轻按住。

　　“别乱动，一会儿画歪了。”

　　萧明凰压住了推开她的念头，心里冷眼看着：要是画不好，朕砍了你。

　　沈青梧此刻目光都落在萧明凰的眉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眉，最后一笔补上去，原本温和的眉形顿时多了三分英气。

　　凑近了看，左眼旁边竟有一颗泪痣，沈青梧盯着那颗泪痣看了两息。

　　她见过好看的人，但从没见过一个人好看得让人忘了呼吸。

　　难怪都说权力是最好的胭脂，她方才竟只顾着看那张脸，半点没想起这人身份不明这回事。

　　沈青梧下意识开口：“既然都描了眉，不如给萧姑娘用些口脂。”

　　萧明凰抬眼看她，唇角那点弧度没变，但眼底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水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好。”

　　得到首肯的沈青梧拿出了妆奁，里面满满当当当是萧明凰认识得，不认识得。

　　片刻之后，沈青梧看到那张脸后，忍不住惊叹：冕旒垂处山河动，泪痣明时日月昏。

　　她心里咯噔一下。

　　冕旒……她怎么会想到冕旒？

　　萧明凰被沈青梧吓到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的，难道是自己太丑了？她忍不住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这一眼，萧明凰微微一怔。

　　她见过自己冕旒加身的样子，见过自己临朝听政的样子，却从没见过自己……眉目间有这样的神采。

　　“沈县令画得不错。”萧明凰开口。

　　沈青梧越发感觉这萧明凰的身份不简单，只能含糊道：“这个……有感而发。”

　　萧明凰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眉尾新添的那一笔，忽然侧过头来，看向沈青梧的背影。

　　“沈县令给多少人画过眉？”

　　沈青梧对上萧明凰的眼睛，笑了笑：“萧姑娘是第一个。”

　　这句话没有半分闪躲，萧明凰看了她两息，虽然没笑，但是能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既然得了沈县令的妆容，那这编号为一的螺子黛，我便转交给陛下。”

　　沈青梧丝毫不意外，也是哪个女子不爱美，看样子，这妆容她特别满意，还能跟女帝扯上关系。

　　沈青梧想要伸手去握对方的手，硬生生止住了，郑重地说道：“那就有劳萧姑娘了。”

　　萧明凰愣了一瞬，这人这会儿怎么就端起来了，她心情又有些复杂，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说道：“请沈县令准备好螺子黛和契书。”

　　沈青梧目送她的背影，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萧姑娘走好。”

　　人拐过回廊看不见了，她才发现自己小拇指还有口脂的颜色。

　　她呼出一口气：“可算走了……”

　　不说话的时候，气氛还怪尴尬的。

　　……

　　萧明凰出了县衙，上官早就在门口等候。

　　这一见，确实让她惊呆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陛下，本就气度不凡的她，如今这妆容让自己更加不敢直视。

　　“陛下，没事吧，这沈青梧没有做什么冒犯的事儿吧。”

　　萧明凰又想到方才描眉那一幕，心里又升腾起了那股烦躁的感觉，那跟往常的气愤不同，这种情绪从未有过，正是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心里闷闷的，找不到源头。

　　上官凛嘀咕道：“也是，料她有几个胆子也不敢。”

　　两人回到悦来居后，萧明凰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她眼底那点说不清的波澜也跟着沉了下去，缓缓开口：“上官，带着银子去跟沈青梧签契约，朕倒要看看这编号为一的诗句到底是什么？”

　　上官凛问道：“那陛下，其他地方还去吗？”

　　“不去，当初离宫是朕心有疑惑，如今已解，自当回去。”

　　而且，这沈青梧确实危险，她看着青山县，忍不住叹一口气：“沈县令，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将此处治理如此妥帖。”

　　她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青山收回来，落在了自己手上。

　　“朕即天命，定会治理好天下。”

　　上官凛没想到陛下去了一趟县衙之后，对沈青梧评价这么高，甚至都激发了斗志。

　　于是直言道：“陛下，这沈青梧做事滴水不漏，多处都在钻空子，她身为一方父母官，不仅做起了生意，还私德有失。”

　　“有大才之人，有些特殊癖好实属正常，如果没有，那这人才是恐怖。

　　短短两日，朕已经在青山县看到了许多可能，尤其是沈青梧，很有意思，让朕很是好奇。”

　　上官凛相当不服气：“沈青梧惯会蛊惑人心，明明是她制造的问题，却钻空子后成了她的功劳，她还对陛下大逆不道，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说到这里，萧明凰忽然想到沈青梧看到自己之后，竟有一瞬间的畏惧，她想不明白，还是说她发现了什么？

　　想到这里，萧明凰又道：“上官，回去之后查一查，沈青梧如何到了这青山县，又是如何带领百姓赚到的第一笔钱，还有户部为何隐瞒青山县的情况。”

　　上官凛心里松了一口气，立刻领命道：“吾皇圣明。”

　　“上官，你今日的话，太多了些。”

　　上官凛脚步一顿，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她忍不住想：自己说话多吗？那沈青梧还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