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敢》徐瑾川

3、当真神奇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遇到了一家客栈。

　　门脸不算大，但干净齐整，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悦来居。”

　　匾额下方挂了两盏红灯笼，傍晚尚未点燃，灯纱却崭新，一看便是时常更换的。

　　萧明凰在门前站定，往里看了一眼。

　　大堂敞亮，桌椅齐齐整整，柜台后一个中年妇人正拨着算盘珠子，嗒嗒作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

　　“两位客官，住店吗？”

　　上官凛上前一步，目光扫了一圈大堂内外：“上房一间，什么价？”

　　老板娘笑吟吟地：“十两银子一晚。”

　　上官凛身子绷了一下，声音也拔高了半分：“十两？”

　　堂内几个喝茶的客人侧目看来。

　　上官凛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声音，侧过头来低声道：“小姐，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这分明是黑店专门宰外地人。”

　　老板娘像是早习惯了这种反应，手指在算盘珠子上一拨，语气笃定得很：“客官觉得贵，可以不住。

　　但咱们悦来居的规矩，住一晚要觉得不值，明早退房，全额退款，分文不取。”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萧明凰看着老板娘，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真切的兴趣：“你说，不值可以退？”

　　“对。”老板娘点了下头，“客官住一晚，明早起来若是觉得不值，只管来柜台，我当场把银子退给您，绝无二话。”

　　萧明凰沉默了两息：“好，那就住一晚。”

　　上官凛急了，身子往前一倾：“小姐，这地方怕是不安全。”

　　老板娘立刻不乐意了，朝门口努了努嘴：“姑娘，您瞧见门口那面旗子了么？”

　　萧明凰侧过头，门外的杏黄旗上绣了个黑色的官字。

　　“店家，这旗子有何讲究？”

　　老板娘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郑重：“咱们青山县的规矩，商户门口能挂这面旗的，都是县令大人亲自评过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待客周到，缺一样都拿不到。

　　不瞒您说，这旗子挂出去，连北山上的几拨劫匪见到都得绕道走。”

　　听到这话，上官凛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这不就是官商勾结么？

　　一个七品县令，给商户发旗子做招牌，旗子还能让劫匪绕道，这哪里是治县，这分明要……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了萧明凰一眼。

　　萧明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有意思。”

　　老板娘利落地从柜台后面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天字三号房，二楼左手尽头上拐角那间，安静，敞亮，推开窗能看见整条街的灯火。二位客官，我带你们上去。”

　　萧明凰接过钥匙，触手温润，铜面上纹着细密的缠枝花纹。

　　雕工精细，京城四品官的配饰都不一定有这个工。

　　她没再看第二眼，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踩上去无声无息，木板厚得连虫蛀的痕迹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登基五年，她以为天下尽在掌中。

　　结果一个七品县令在她眼皮子底下把穷县养成了富窟，而她竟毫不知情。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迎面扑来。

　　萧明凰的目光先落在那张矮榻上，随即被榻边小几上的一盏琉璃勾住了视线。

　　琉璃盏里码着一串碧绿的葡萄，水灵灵的，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洗了洗就端了上来。

　　"这竟是琉璃？"上官凛惊讶地走过去指着说道，“这个时节居然有葡萄？！”

　　她记得去年西域进贡的葡萄是紫色的，御膳房用白玉盘盛着，拢共不过三串，陛下赏了两串给朝中重臣，大臣放皱了都不舍得吃。

　　在这里，一间上房，居然放了一盏。

　　她垂下眼，指尖在琉璃盏边缘轻轻一碰，没碰那葡萄。

　　老板娘笑道：“大棚新茬的，这两天才上市，客官尝尝，甜得很。旁边有红绳，有需要就拉一下，不打扰两位客官休息了。”

　　老板娘退了出去，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房门合上，萧明凰在矮榻上坐了下来，身子刚一落下，便被一股绵软妥帖地包住，后背恰有一处弧度撑着腰，竟比御书房那把椅子还舒服三分。

　　身后传来上官凛翻检东西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才应道：“小姐。”

　　萧明凰偏过头，见上官凛正站在床头，手里扯着一根细绳，一盏巴掌大的薄绢小灯应声展开，泻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那光不似烛火跳荡，而是均匀地铺开，比夜明珠还要亮上几分。

　　“此物不用烛火便能发光。”上官凛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竟看不出有何种机关。”

　　萧明凰也起身走过去，将那盏绢灯托在掌心看了看，翻过来，灯胆是双层琉璃，外胆透亮，内胆封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拉红绳，叫店家来问问。”

　　上官凛依言扯了红绳。

　　老板娘来得很快，对这种问题显然应付过千百回，语气熟稔：“两位客官，此物名为小夜灯。双层琉璃，外胆透亮、内胆封着萤石粉。

　　白日里将灯胆翻个面儿，让粉面朝外晒上半天，夜里再翻回来，便能亮上整宿。

　　虽说光晕不如烛火烈，但起夜看个路，绰绰有余。”

　　“此物何人所做？”

　　“是咱们沈县令。想当初她半夜出恭差点摔进粪坑，这才造出了此物。”

　　萧明凰：“……”

　　上官凛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板娘又指了指墙角一处水井般的物件：“这是恭桶，如厕后拉绳即净。”

　　短短两句，却让萧明凰心头一跳。

　　如此方便，连皇宫都没有。

　　她垂眼再看那恭桶，形状倒没什么特别，但能做到这般利落，下水功夫必然极细。

　　工部年年疏浚，都没理出这样一套东西来。

　　萧明凰忽然想起进巷时看到的那些倒扣的木桶，原以为是当地旧俗，如今才明白，那八成是存着的水。

　　老板娘见两人没再追问，识趣的离开了。

　　萧明凰重新坐回那张被称作沙发的矮榻上，望着那盏发着柔和光晕的小夜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上官凛，”她偏过头，“光是这间屋子，值不值十两？”

　　上官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值……”

　　她说的极不情愿，但这里的每件东西都让她没法说不值。

　　萧明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满街灯火铺了进来，暖黄的光顺着青石板一路淌到巷子尽头。

　　远处几面杏黄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望着眼前景象：“你说，这沈县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官凛走到她身侧：“小姐，可要召沈青梧来见？”

　　萧明凰没回头，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叩：“连户部都隐瞒不报，直接召见又能查出些什么？”

　　“那陛下的意思？”

　　“以绸缎商的身份，去了解一下这位能让劫匪绕道的沈县令，看看她背后到底有谁在撑腰。”

　　上官凛一怔，旋即垂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