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窥·伺》横山野老

10、做作 这或许

　　这或许是这座城市最诡异的结婚仪式？葬礼？

　　城市殡仪馆的偏厅被改造成婚礼现场。

　　厅堂被一道沉重的暗红色天鹅绒幕布分成两部分——左侧是肃穆的灵堂，巨大的白色背景墙上，陈默的黑白照片挂在上面。棺材紧闭，周围簇拥着素白的花圃；右边却被匆忙装点成了婚礼现场，红玫瑰与白纱交织，与左侧格格不入。

　　首富阮震豪唯一一位女儿的婚礼，居然在殡仪馆举行，此前，新郎陈诺的身份已经让人咂舌，他的“哥哥”又在婚礼前夕横死。

　　媒体记者都纷纷挤在这方有限的区域里，窃窃私语，连明天一早的新闻头版头条都想好了。

　　《法学教授红白事同天举行，哥哥棺椁前完婚称“慰藉亡兄”？！》
　　《阮家千金婚宴灵堂摆，富豪父亲全程黑脸！》
　　《最深情的告白？最诡异的婚礼！法学院学术新星陈诺的惊世之举》
　　《是情深似海，还是行为艺术？剖析“灵堂婚礼”背后的伦理争议》

　　媒体相信这些报道会是明天最让人惊愕的，会在网上掀起滔天巨浪，引发群众众多的解读和阴谋论。

　　这会让他们功成名就，赚够热度。

　　阮震豪站在靠近灵堂的一侧，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束红色礼花。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荒唐！实在荒唐！

　　他感到愤怒，屈辱和失控。

　　他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恋爱脑的女儿？！

　　“陈默”刚刚去世，姜妍面容憔悴，双眼已经哭肿。她穿着黑色服装，胸口同样别着突兀的红色礼花。

　　她走到阮震豪身边，哽咽地说：“抱歉，实在抱歉……我劝过阿诺，他不能做成这样……”

　　阮震豪没有说话，显得沉重压抑。

　　邓钰作为另一个大集团的长子，阮家固然认识，婚礼一事，早早就对邓家做了邀请。

　　他目光深长地看一眼远处身着新郎服的陈默，嘴角微微勾起，是一切了然于胸去放任的玩味、自信的微笑。

　　他拿起一杯金色香槟，走到阮震豪与姜妍身边。

　　此刻，两人中间的氛围很凝重，他开口帮姜妍解围，说道：“在英国收到阮伯伯喜帖时，我挺吃惊的，这个叫陈诺的真的不配溪溪，不过经由此事一看，他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

　　姜妍眉间紧张的情绪散去一丝。

　　阮震豪却更加沉重，冷声道：“怎么个不错法？阮伯伯实在想不通。”

　　邓钰道：“陈默陈诺两双胞胎兄弟从小相互扶持，哥哥陈默为弟弟而死，是情深义重，弟弟陈诺为哥哥做到这个地步，也是情深义重。伯伯商场打拼多年，体面的小人见的多，此般重情重义到惹人非议的人，倒是少见吧？”

　　虽不见阮震豪情绪和脸色好转，但也没再说话了。

　　“陈太太，节哀顺变，相信陈教授不会放你们不管的。”邓钰转身朝姜妍敬了一杯香槟，“那么，陈太太能留个电话给我吗？”

　　姜妍自然愿意认识这位帮她解围的年轻人，但有些疑问。她奇道：“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邓钰调皮的说：“陈教授是我未来的指导老师，我想趁现在攀攀关系，免得以后挂科嘛。”

　　姜妍闭唇微笑一下，把电话号码给了他。

　　婚礼幕布缓缓拉开。

　　身穿黑色新郎西装的陈默，手臂紧紧挽着一身圣洁婚纱的阮南溪，缓缓走向婚礼司仪的位置。

　　而他们正前方是“陈默”的棺椁。

　　“哥，”陈默面向棺材，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现场。他带着表演性质的、混着悲伤与坚定的颤音：“你看到了吗？我和溪溪今天结婚了。这是你一直期盼看到的……”

　　阮南溪依偎在他身旁，妆容精致，却压不住眼底对他的爱与崇拜。

　　阮震豪没等到婚礼结束就走了。

　　而在陈默看似幸福的外表下，还有两枚炸弹在发出倒计时的滴滴声。

　　距离收到那条匿名短信，已经过去两天。明天他就要去幕后那人指定的同性恋酒吧见面。

　　而另一枚炸弹则是他现在拥有的陈诺的身份。

　　陈默在大众眼中已死，他的身份会在世界上消失，陈诺则会在世界上存在着。

　　可死的是陈诺，不是陈默。

　　陈默需要把身份信息全部转换成陈诺的才行，包括重新办理身份证。

　　办理身份证则需要陈诺的指纹。

　　上一世，陈默是裘雄的杀手，他认识不少犯罪分子，其中就有一对夫妻成功盗取了一对合法公民夫妻的身份。

　　那两人本是裘雄的下手，但背叛了他，害得他差点被警察抓住。

　　裘雄想让他们死。

　　陈默很快就找到了他们。

　　他是准备杀了他们，完成任务的。

　　可那两人杀人无数，对待彼此倒是有情有义的很。

　　陈默居然有些感动，或者说是杀人太多，想为自己积点德。

　　那算哪儿门子积德嘛。

　　反正陈默不知道咋想的，他就是这么认为。

　　当时，那一对夫妻刚刚割下那对合法公民夫妻的指头，去警局完成了身份证登记，取代别人，还没来得及杀人灭口。

　　横竖是带他们的手去见裘雄。

　　陈默便放了他们，还帮忙处理了那对合法公民夫妻，并割下手臂，带回去交给裘雄。

　　最后他们的手臂怎么处理了，他并不清楚，但方法正适合现在处境的陈默。

　　婚礼刚刚结束，宾客散去，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正要推着棺椁送去火化。

　　“等一下。”陈默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走上前，脸色苍白，眼眶泛红，任谁看上去都是悲痛过度，强撑精神，在婚礼结束后再忍不住的模样。

　　“让我……再送我哥哥一程。”他对工作人员，也是对阮南溪，语气充满恳切，“我想……想陪他到最后一刻。”

　　阮南溪心疼地握紧他的手臂，“阿诺，别太为难自己了。去吧。”

　　一行人沉默地跟随到火化炉前厅。

　　巨大的炉门紧闭着，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进行最后程序，将棺椁推入炉膛时，陈默再次开口，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请……请你们都先出去好吗？让我最后……再看哥哥一眼，就让我们兄弟单独的再相处一会儿……就一会儿……”

　　殡仪馆里提出这种请求的人不再少数，工作人员看看阮南溪和姜妍。

　　姜妍含泪点头。

　　阮南溪早就把新娘妆哭花了，扭过头，默许了。

　　他们都离开了，只留下陈默和陈诺的尸体。

　　陈默推开棺盖，露出一条足以放入手臂的一条缝隙，也足以让他看见陈诺的面容。

　　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

　　陈默俯下身，凑近棺口，伸出手，伸到棺材内。

　　在接触到陈诺冰冷皮肤一刻，他自然滑落，精准地握住陈诺的右手。

　　他早早在掌心藏了一把小巧锋利的特制刀片，薄如柳叶，是他在重生后，蒙生要取代陈诺的想法，就找人定制的。

　　一似极细微的切割声传出。

　　陈默迅速抽出手臂，将陈诺的指头放入西装暗袋中。

　　随即，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沉浸在失去哥哥的痛彻心扉中。

　　如此做作，陈默害怕亡灵吗？

　　上一世他怕，可随着裘雄让他杀的人越多，完成的任务越多，赚的钱越多，对死者的敬畏早就消失。

　　“哥……你安息吧……”他趴在棺材上，喃喃独语。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脸上哪儿有什么泪水，只有一片冰封似的平静，甚至带着计谋即将得逞的高兴、松懈。

　　就在这一刹那——

　　他看到本该躺在棺椁里的陈诺睁开双眼，推开棺盖！

　　陈诺双眼死死锁着陈默，猛地起身，伸出手，掐住他的脖颈。

　　“呃……”陈默喉咙里发出短促气音，浑身血液瞬间倒逆，四肢冰凉。

　　幻觉！

　　一定是幻觉！

　　可陈诺的手五指收拢，加大气力，疯狂挤压他的气管。

　　“嗬……嗬……”陈默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的脖子，脸色迅速从白转为胀红，又因缺氧泛起骇人的青紫，双眼止不住地流泪。

　　“放、放……开……”

　　在他发出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后，他眼前开始模糊，身体一软，失去意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阮南溪道：“阿诺怎么还没出来？”

　　姜妍也眉头紧锁。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里面依然毫无动静。

　　不祥的预感攥住阮南溪，“不对劲！”

　　她再等不了，猛地推开火化间的门，提起婚纱裙摆，冲了进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陈诺”瘫倒在他哥哥的棺材旁，脸上泪痕干涸了，反着柔白的光，昏迷不醒，像是悲痛过度又哭晕过去。

　　“阿诺！”阮南溪尖叫着扑过去。

　　把陈默送回去后，火化炉低沉地运行着，炉火旺盛地吞噬里面的尸体。

　　火光在满是泪水的姜妍脸上反光，跳跃。

　　被抓的只有妹妹姜雅，那个和她一起的同伙却查不到半点痕迹。

　　她的眼神变的坚定——一定要抓住那个出逃的同伙，为死去的丈夫陈默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