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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家村(三) 一样可怜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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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的窑洞是何风吟她爸发达后修的。
红砖垒,白漆涂,三个门洞排排开。屋前水泥地,下接菜地,石砖路铺侧边。
在李山小时候,晴晴家还不长这样。
李山环视一圈,跟在众人后面进了屋。
事先不知道何风吟要回来,晌午的饭样式简单,量也不够六个人吃,好在馒头管够。
白面馒头摆中间,四周围着几盘菜,何玉香落了筷子在空碗上,招呼何风吟和李山来坐。
何老太跟何老姨坐一边,拉着何风吟的手高高兴兴聊天。李山坐在何风吟对面,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桌子瞧。
“吟吟,怎么想起回来了?”何老太问。
何风吟按着奶奶的手,“今年毕业了,就想着回来看看你们。”
何老姨在一旁夸何风吟懂事。
李山不知道说什么,跟着笑两声。
何晴晴和何玉香在灶上做饭,李山左右坐不住,主动过去帮忙。
“李山姐,你去坐着就行,不用你忙活。”
何玉香也说:“是啊,李山,就再炒俩菜,我俩顾得过来。”
“嗯……”李山讷讷点头。
“李山,”何风吟唤了一声,朝李山招招手,“你来。”
老老实实坐回原位,李山仍将手撑在膝盖上,身子立得板板正正。
看李山一脸严肃的样子,何风吟笑了一声,李山听见低了点头。
宽厚的手搭在李山手上,李山惊了下,没把手抽走。
“李山,”何老姨握住李山的手,拍了拍,厚实粗粝的手心很暖和,“好孩子,常来走动。”
有些话不必多说,李山眼眶一热,坠下几滴泪,她摸了摸眼睛,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怎么哭了。
何风吟嘴角平了些,隐隐觉得李山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睫毛被泪水润湿,黏连成一簇一簇,眼角的颜色比别处要更深。李山眨着眼,残余的泪汇聚一缕,眼皮掀起的时候,与何风吟对视一瞬,泪水滑落面中,砸在桌上。
何风吟心头颤了颤,礼貌垂下眼,不去看。
再抬头,李山已经擦干了泪,泪水浸过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睑泛着红。
心脏蹿过一阵痒意。
指甲刮着掌心陷进去,轻微的痛感压制奇怪的心潮。桌下的腿伸展开一些,何风吟浅吸一口气,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小时候养过的小狗。
一样可怜巴巴。
洗碗的间隙,何风吟问何晴晴,李山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何晴晴瞥一眼收拾桌子的李山,悄悄在她姐耳跟前说:“前几天,李山姐的姥姥走了。”
走了?
那也就是死了。
何风吟:“她家里还有别人吗?”
何晴晴摇了摇头。
家里只剩她一个。
李山端着碗过来,何风吟让开一步,目光落在李山的手上。手大、指头长,两只瓷碗叠在手里还有余地,虎口向下有处红。
侧过身,何风吟不着痕迹地观察李山的掌心。李山的左手掌横亘一条肿胀的红痕,显然是负重提行李箱勒出来的痕迹。
帮忙收拾完灶台,李山准备走,何玉香拦住不让,“回了你家都几时了?就在我家歇一晌再走吧。”
何晴晴也应和:“对呀,你睡起来后,咱们还能说说话,你都多久没来过我家了。”
两个人上一次在家里玩还是读村小的时候,后边来往越来越少,李山要在家里种地,何晴晴去县里读了初中要住校。也就是同住一个村,碰上了还能打个招呼。
李山退后几步,摆了摆手,她有自己的家,不想在别人家多留。
“李山,”何风吟从里间冒头,头发倾泻,露出一段脖子,“你来。”
李山为难道:“我要回家了。”
何风吟换了双轻便柔软的拖鞋,径直走到李山面前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里间。
“手给我。”
李山伸出右手。
何风吟拍了一下她的掌心,“另一个。”
这次伸得犹豫。
“不能给人看?”何风吟握着李山的手指把她整个手掌揪到自己面前。
乳白色的药膏有点凉,湿滑滑落在红肿上,何风吟用手指涂开、抹匀。
何风吟低着头,一侧的头发坠下,香味扑打在李山脸上,李山确定了,何风吟的香味来自头发。
红肿的地方生出一点热,顺着指尖的方向蔓延。李山想抽回手,略微收起一点,何风吟的手就握紧一分,还顺带抬眼觑了她一下。
李山不敢动了。
何风吟:“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李山立马回:“没。”
“肩膀?手肘?胳膊?”
“没。”
何风吟靠近一步,继续问:“真的吗?”
李山双手背后,低头,回:“真的……”
何晴晴扒在门边问她娘,“娘,我姐读的不是会计?咋看着像老师?”
何玉香认真想了下,“你姐做啥像啥,啥都能成。”
何晴晴认同地点点头,“也是。”
·
“娘,走哇。”
何庆飞圪蹴在坡上,嘴里吐了口痰。
“走啥走?你还想不想讨媳妇了?”王秋萍恨铁不成钢。
何庆飞抓一把头发,“那也不能见个女的就要啊。”
“那李山身子壮,一看就好生养,种地也有劲儿,月子用不了几天就能出来。”
王秋萍算来算去,觉得让她儿子这无依无靠的李山最实惠。
虽然娶个没父母的媳妇有点难看,但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得为家里以后打算。
蹲了一中午也没见着李山,王秋萍也有些泄气,路边坐了一会儿正打算打道回府。
巧了,李山回来了。
拉着儿子站起身,王秋萍唤了一声:“李山,回来了。”
脚步一顿,李山正视王秋萍母子一眼,赶忙快步走过,不想多停留。
王秋萍小跑几步,抓住李山的胳膊,“你走甚?和你说句话也不成?”
李山抽出胳膊,“我不想和你说话。”
李山小时候,王秋萍家没少偷摸欺负她们祖孙俩。两家人的地挨在一块儿,王秋萍家不是直接种到她家地里,就是多收走她家的粮。被发现了还不承认,找村长评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后来等李山大了些,身子长得壮实了才没再被欺负。
李山跟王秋萍没话说,也不想说,只想赶紧回家。何庆飞堵住李山的路不让她过,何秋萍也揪住李山不放。
“和你说个话咋这么费劲儿?”何庆飞语气冲,脸上更是狠厉。
“诶,”王秋萍挡在两人中间,“李山,婶儿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许了人家没?”
李山别过脸,没说话。
王秋萍继续说:“李山,你看啊,我家庆飞个儿高,配你够数,你俩岁数差不多,肯定能合得来……”
“你姥姥走了,你一个女人家也不容易,要不和我家庆飞成了吧?”
这两天总套近乎,原是等在这儿开口。
和这种直接堵人的无赖没什么好说的,李山没好气地来一句,“不能。”
“婶子知道你是不好意思,”王秋萍拉过何庆飞,不理会李山的拒绝,“你和我家庆飞先处着,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什么处朋友?”
“而且你俩不是小时候也一起念书来着?又都是咱村里的,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说是一起读书,那个时候李山才上一年级,何庆飞上五年级,不同年级的学生都挤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仗着年纪大,也没少在学习带人欺负她。
姥姥岁数大,李山从没和姥姥说过这些事,悄悄在河边把脸洗干净,衣服弄平整才回家。姥姥问起来,李山就说是自己摔的。
人小,但也记仇,李山这辈子都不可能和王秋萍家扯上关系。现在能站在这儿听她说道,已经是十分体面了。
王秋萍的嘴仍说个不停,李山斜斜看向一旁的土地,手里的铝管药膏渐渐被握紧,边缘的硬角扎到肉里,手松了松又握紧,等王秋萍说完,李山回她,“我不。”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我家条件也不差,又不会亏待你……再说了,你都十八了,再不结婚以后谁要你?”王秋萍嘴皮磨起白沫,舌头一舔,口气更大,“女人一过了十八就不值钱了,想嫁都嫁不出去……”
李山板着脸,“嫁不嫁跟你……”
“李山!”
这声音隔着老远王秋萍都能认出来,她赶忙拉着何庆飞小跑两步。何庆飞不明所以,“跑甚?这是咋了?”
王秋萍也不回头,继续跑,“杨丽君来了,见她就烦。”
昨天刚在村口嘲笑了杨丽君,这要是被她碰见了,指定要去那群老太里拿来说事。王秋萍最烦这,向来只有她笑人,不能有人笑她,脸面太过不去。
麻烦的人走了,李山肩膀歇下劲儿来,“丽君姨,有事儿?”
“没,我就看见那长舌头叨叨你,不知道肚子里又藏了啥坏水呢。”杨丽君朝李山笑,眼褶子一叠,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高兴,“姨先回了,你也回吧。”
李山点点头,放走那点烦人事儿,摩挲着药膏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