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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家村(二) “你是何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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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十分年轻。
一头漂亮的黑色大波浪舒展在肩头,眉弧、鼻头翘,口红沿着唇线将唇勾勒得饱满。
红唇一张一合,女人问:“你知道何家村该怎么走吗?”
李山回过神,侧身,伸出食指指了指左前方的一条路,“沿着直走,再左拐。”
去何家村的路有两条,李山指了宽敞好走的一条。她自己走现在脚下这条小路回去,不想和陌生人有过多接触。
女人一副了然的表情,红唇张开,又问:“你是何家村的人?”
李山眼睛慢慢向左移,没说话。
“我也是何家村的人。”
眼皮完全掀起,陷入深深的褶皱,李山定定看着她,张了张嘴,“我没有见过你。”
“我叫何风吟,村口何家的。何晴晴是我妹妹,何玉香是我姑姑。”
李山想起来了,晴晴有个住城里的大舅。
眼睛从上到下扫过何风吟,大衣、羊毛衫、靴子……仔细看,鼻子、嘴巴和晴晴有几分像,或者说是像何玉香。
养女像家姑,李山彻底相信了何风吟的话。
姥姥下葬时晴晴家帮了忙,受了人情,于是李山主动说:“我带你去晴晴家。”
又补了一句,“能快点到。”
脸侧的发拂过耳后,何风吟礼貌性地笑了笑,“谢谢。”
何风吟继续说:“我的行李箱还在上面,请你帮我拿一下可以吗?”
村里人帮忙办事爱算人情账,说事儿前要先拉扯一下有的没的,情绪到了,再脱口拜托别人帮忙。再不济,也会委婉迂回,意思意思。
李山家虽然不怎么和村里人往来,但像何风吟这样说话直截了当的也实在少见,李山愣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道坡不到两人高,而且平缓,李山三两步就爬上坡,弯腰拾东西,手指拎起棕色皮革箱,轻轻晃了晃,“这个?”
箱子本身就重,里面放满了衣服,得快三十斤重。
目光从皮箱滑到李山手上,何风吟心里稍感诧异。但转念一想,村里女人要干农活,力气大也不稀奇。眉毛舒展下来,何风吟声音大了点,说:“是这个。”
李山没把皮箱递给何风吟,自顾自拎在左手里。何风吟站在李山右手边,两个人并肩走,中间留着一掌长的距离。
“还没问你叫什么。”
“李山。”
“哪个shan?”
在方言里面,李山的“山”与“三”读起没什么区别。和人交流说话听不懂可以猜意思,个别字说起来就不准确了。
脚步顿住,李山回身倒着走。下巴扬起,目光远眺,李山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光秃秃的山,说:“这个山。”
何风吟跟着看过去,一片连绵起伏的巨物蛰伏在远处,肃静又寂寥。何风吟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遍李山的名字。
何风吟是城里人,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李山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怪,不像是在叫自己。
李山在心里也跟着念了一遍。
念不出何风吟的感觉。
天冷白,灰石黑木乱丛生。冬天的景色不好看。
两人一路无言走出去几里地,何风吟越走越慢,李山配合着她放慢步伐。
何风吟微微喘息,“还有多远?”
“四里地。”
“我们刚刚走了大概多远?”
“五里地。”
李山继续向前走,听见何风吟说:“没多远了。”
四个字越说气越弱。
步子再放缓了些,李山悄悄看何风吟,发现她的黑色靴子每走一步,原地就要停顿一下,然后再迈步。
李山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何风吟落后几步,两人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李山忽然站定直起头,问何风吟:“用不用我背你?”
鞋是新买的,售货员夸得天花乱坠,何风吟穿着正正好合脚,版型漂亮,料子也好。
唯一的弊端就是太硬了。
走了这么多路,脚趾肯定是磨破了。
听到李山这么说,何风吟脸上有些诧异。两条眉毛抬高,先是看了看李山手里的行李箱,又对上李山肤色健康的脸,何风吟迟疑着问:“能背得动吗?”
李山抿唇,认真思索了一番,“你搂住我的脖子,腿夹紧我的腰就行。”
背人比扛东西省劲儿。
况且何风吟看着苗条。
李山把行李箱放到一边,半蹲下身体,双手向后摆,示意何风吟上去。
灰色的棉服背部绷紧,拉展上面的每一处褶皱。何风吟向前跨一步,两只手探上李山的肩膀,按实捏紧。
余光瞥见李山的手,比自己的要大许多,指根有硬茧子,指腹和掌心都有细碎的伤口。
看着很有劲。
也确实很有劲。
何风吟趴着的姿势很僵硬,李山使不上力,双手托了一下何风吟的大腿,何风吟就向上颠了一下,死死贴在李山背上,搂紧她的脖子。
天冷,何风吟的脸却烫得厉害。
左边的手忽然松开,何风吟下意识收紧腿,等到李山的小臂紧靠她的腿时,才不再紧张。
“李山,如果你累了,可以放我下来。”
何风吟的声音就在耳边,湿热的气流打在李山脸侧,夹杂着某种香味,生出一股痒意。
是头发吗?还是别的。
李山想不清,那股香总往她鼻子里钻,她不讨厌,但不自在。
她最常闻到的是黄土的气味。
李山一直住在黄土墙挖出的窑洞中,她的眼里是土,鞋底是土,呼吸是土。她习惯黄土的厚重,也习惯黄土的松散。
干燥的土,湿润的土,让人踏实的土。
何风吟身上的香味与李山格格不入。
“李山?”
又是一股湿热的香气。
李山呼吸沉了沉,低声说:“我不累,很快就能回去。”
何风吟应了声,老实趴在李山背上,看她的侧脸。
颧骨微凸,鼻梁高挺,眉毛浓密,睫毛硬直向下,双眼皮很深。
李山长着一张周正的脸,不像柔和的女人,也不像粗糙的男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中和气质。
何风吟想起自己买过的某个港星的海报,留着飒爽的短发,五官锋利且明艳。
那位港星皮肤很白,李山不同,肤色像小麦,虽然何风吟没有真正见过小麦,但也可想而知,这是经历风吹日晒后的结果。
·
何玉香家在村口处,红砖院墙外坐着一排老太太聊天、嗑瓜子。
“你家庆飞还没找上媳妇儿?”
“他眼光高,看不上。”
有人小声嘀咕,“人家未必看得上你家。”
王秋萍窝在一群老太里面,眼睛锁住蛐蛐她的人,拔高声音,“结婚得讲究,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和人搞一起,肚子大了日子也差了。”
“胡说什么!我家爱芳跟孙平正儿八经结了婚才生的孩子。”
“嘁,”王秋萍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口水横飞,“结了仨月就能生下孩子,你家爱芳也是厉害了。”
“那也比你家没后好!”
王秋萍也不输势,“生了是你家的么!还不是给人家老孙家生的。”
杨丽君梗着脖子,脸憋得老红,伸手要打王秋萍。
何玉香家的铁门轰隆开了。
一桶脏水哗啦啦泼出来,正好浇到王秋萍脚上,一群老太跳脚散开。
“别在我家门前嘈嘈。”
细伶伶的两道眉拧起,眼睛滚圆,略带婴儿肥的脸泛着一点红。
老太们见是何晴晴,嘴里不满地嘟囔几句,“咋,我们又没坐你家炕上说话,还管人说话了。”
手里的水桶哐当落地,何晴晴架起胳膊,“那咋了?门口不是我家的地方?要聊去路上聊……”
“你这孩子。”
何玉香从何晴晴身后出来,脸上展着笑,“晴晴就这脾气,我回头好好管她,姨们别见怪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群人乌泱泱散了。
一巴掌落在何晴晴藕粉色的棉袄上,何玉香推着女儿往家门走,“她们爱说她们说去呗?你闹这一下,都一个村的多难看?”
何晴晴扭着身子躲开她娘的手,站在原地还是气不过,“我就是烦她们,一天天就长了个舌头在人门跟前乱叫唤。”
“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说话啊?长了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何玉香懒得理她,说了多少遍也说不通。
何晴晴还想顶两句嘴,嘴巴刚开了个缝,眼睛远远瞥见有人过来,“娘!李山姐背着我姐回来了!”
“甚?”
何玉香转身一瞧,还真是。
两个人迎上去,从李山背上接下何风吟。
何玉香从头到脚仔细把何风吟看了一遍,没瞧出什么问题,“这是咋了?崴脚了?”
何风吟笑笑,“鞋硬,脚磨破了。”
“这样啊。”何玉香放下心来,转头看向李山。
一旁的李山刚放下行李箱,正活动手指,见何玉香看过来,连忙把手背到身后,“玉香姨。”
“李山,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算着日子,李山今天应该是去祭奠她姥了,何玉香琢磨着话,想宽慰李山几句,话滚到嘴边,何晴晴先扯上李山的胳膊,“李山姐,来我家里坐坐,一起吃个饭。”
李山:“不……”
另一条胳膊也被挽住,何风吟挤在李山身旁笑着说:“李山,谢谢你,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何风吟的笑很浅,眉眼弯弯,眼睛很亮,微微仰着头。
脸贴得太近了,她们之间只隔着鼻息。
李山僵硬着收回目光,睫毛颤了颤,抿唇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