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魔渊、裂缝与裂开的手套 无 ...

  •   魔渊的边缘是一道断崖。矮脚马在离崖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就不肯走了,七个人下马徒步。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灰黑色的焦土,踩上去松软发脆,像踏在烧尽的纸灰上。越往前走,空气越重,带着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了一分。

      慕容策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绕在口鼻上,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这地方比我上次泡的泥塘还臭。”

      “你泡泥塘的时候也这么臭。”柳怀冰说,但她的拂尘也裹住了口鼻,银丝在外层又缠了一圈。

      赵寒舟走在第三位,竹签从竹筒里抽了一根出来在指间转。他每走几步就用竹签尖扎一下地面,扎完拔出来看看,再扎下一个点。走到崖边的时候他停了手,把最后一根扎进焦土里,拔出来看了一眼:“下面十五丈是空的。别直接跳。”

      沈青梧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魔渊像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大地伤口,椭圆形的凹陷深不见底,崖壁陡峭如削,石面呈暗红色,像被血浸透后烤干的骨殖。渊底有东西在翻涌,灰黑色的雾气一团一团往上冒,碰到崖壁就散开,像无数只手在摸索着往上爬。雾气的间隙里偶尔露出渊底的地面,暗红色的岩层裂缝密布,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着更浓的黑气。

      苏晚照站在崖边咳了两声,帕子捂住了口鼻,但咳完后她没有收手帕,而是把它叠了叠压进袖口,从茶囊里灌了一口药茶下去。她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但眼神还算稳。

      陆琳琅趴在卫惊澜背上往渊底看了一眼,缩回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下面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卫惊澜偏头问她。

      “听不清。很多很多人在说话,叠在一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数数。”陆琳琅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数到七的时候声音会停一下,然后又从头开始。”

      沈青梧听见了。他从崖边退回来,站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焦土上,把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六个人围过来,把行囊堆在一起,围成一个圈。秦昭给的魔渊内部地图展开铺在行囊上,最内侧那半圈完好的封印标在渊底正北方,裂缝的方位精准到步。沈青梧用右手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下去之后走正北,一刻钟能到封印处。沿途会碰到魔气凝结的实体,不多,但不好对付。卫惊澜走前面开路,我断后。慕容策和赵寒舟护两侧,柳怀冰和苏晚照照应中间,琳琅在队伍最里面推演方向。”

      “我推演的方向从来都是反的。”陆琳琅小声说。

      “所以今天你推演什么方向,我们就往反方向走。”沈青梧看了她一眼,“你的第一次正确推演,留着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陆琳琅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把龟甲攥紧了贴在胸口。

      七个人把行囊留在崖顶。沈青梧只带了灵犀剑和两把备用剑,慕容策扛着重剑,柳怀冰的拂尘缠了三层银丝,赵寒舟的竹筒插得满满当当,苏晚照的茶囊灌满了药茶绑在腰后,陆琳琅的龟甲用金线重新紧了挂在脖子上,卫惊澜背了四把备用剑——他自己的两把加上沈青梧多带的两把。

      下崖的路是一条天然的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摸上去黏腻腻的,像干涸的血混了泥。卫惊澜第一个侧身进去,左手扶着石壁右手举着剑鞘拨开挡路的碎石。陆琳琅跟在他身后,攥着他后腰的衣带。慕容策第三个,重剑竖着拿才勉强挤过最窄处,挤过去的时候屁股被石壁刮掉了一块袍角。柳怀冰在后面骂他“你能不能别挤了石头上的苔藓全蹭我拂尘上了”。赵寒舟沉默地跟在后面,手里的竹签时不时戳一下石壁,戳完把竹签上沾的暗红色苔藓刮掉再戳下一处。

      沈青梧最后一个。他侧身进入石缝的时候,左臂在石壁上蹭了一下——手套腕口被碎石勾住,扯开了一道口子。皮革裂开半寸长,露出底下白布的边缘。他不动声色地把裂口按回去,左手缩进袖中,右手扶着石壁快步跟上队伍。

      下到渊底用了半炷香。脚踩上渊底地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异样——脚下的暗红色岩层是软的,带着一种筋膜的弹性,踩下去微微陷进去然后又弹回来,像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上。地面上的裂缝冒着黑气,每道裂缝边缘都长着细小的黑色结晶,像石头的毛发。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化不开,慕容策干呕了一声,被柳怀冰用拂尘柄捅了一下后背才把呕意压回去。

      “往北走。”沈青梧的声音在渊底听起来格外低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传不远。

      队伍开始移动。卫惊澜在前方开路,备用剑左右拨开那些黑色结晶,晶体碎裂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碎屑落在地上冒出一小缕黑烟就灭了。陆琳琅跟在他后面,龟甲在胸口晃荡,金线在幽暗中亮着淡淡的光,她的眼睛盯着金线的晃势推演方向——她往左偏的时候沈青梧就让大家往右走,往右偏的时候大家就往左走,竟然一路没走冤枉路。

      走了大约半刻钟,前方出现了第一波魔气凝结的实体。三条黑色的影子从地面裂缝里爬出来,人形,但没有五官,四肢细长如枯枝,指尖触地发出“嘶嘶”的声响。它们动作极快,第一只扑向卫惊澜的瞬间,卫惊澜的剑已经架住了它的爪子,金属和魔气碰撞擦出一串火花。第二只从侧面扑向陆琳琅,慕容策的重剑横拍过去把魔影砸进了岩壁里,第三只被赵寒舟三根竹签同时钉住左右肩和胸口,定在原地挣扎了两下散成一缕黑烟。

      “魔气凝结的傀儡,没什么智力。”赵寒舟拔回竹签,面无表情,“打散了还会再凝,别拖,直接过。”

      卫惊澜拨开第二波扑来的魔影,队伍加速通过那段区域。沈青梧断后,右手持灵犀剑,剑尖垂地。一只魔影从他左后方扑来,他侧身避开,右手剑反撩斩断了魔影的腰。魔影散成黑烟的同时,他的左臂被另外两只从地底窜出的魔爪同时抓住——左袖被扯开,手套从腕口撕裂到指根,整只左手暴露在渊底的暗光里。

      白骨化的手。五根玉白色的指骨,掌心筋膜只剩最后一层透明的薄膜,腕口以下的皮肤完全消失,骨节泛着冷幽的光。无名指骨缝里那颗珠子在暗处亮了一下,白光一闪而逝。

      抓住他手臂的两只魔爪被白骨上的珠子光芒灼到,发出尖利的嘶鸣缩回地缝里。但沈青梧的左袖已经碎了,整条白骨化的手臂从腕口到肘弯裸露在外,破手套挂在指骨上晃荡。

      他飞快地把左臂收进破袖中,右手剑归鞘,用牙齿咬住破手套的边缘扯下来塞进行囊侧袋。但走在前面的慕容策已经回头了,他看见了一截白色的东西从大师兄袖口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慕容策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停下来问,没有喊,只是把重剑从右肩换到了左肩,空出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继续往前走,但步幅比刚才小了半寸,始终让自己落在沈青梧侧前方半臂的位置。

      柳怀冰走在队伍中间,她没看到那只手,但她看见了慕容策忽然放缓的脚步和紧攥的拳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拂尘的银丝从口鼻处放下来,让更多银丝往后垂着,在沈青梧断后的位置后面织了半圈若有若无的网。

      苏晚照走在卫惊澜身后,她也没回头,但她听见了刚才那声嘶鸣和沈青梧用牙咬手套的细微声响。她端着茶囊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把剩下的半口倒回囊里,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步。

      赵寒舟在左侧,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梧的袖口——碎了一截,露出半截白色的东西被布条缠着。他转回头,竹签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他抬手射出一根竹签钉在左上方岩壁上,竹签上系着柳怀冰给他的一根银丝——从他们头顶横拉出一道路标,给他们标记出来的位置。

      陆琳琅在队伍最中间,龟甲贴在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金线——金线在这一刻亮了整整一圈,然后暗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把龟甲的挂绳从脖子上解下来,套在了手腕上,让龟甲贴着脉搏的位置。

      卫惊澜走在最前面,他什么也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幅微微收了半寸,让队伍的整体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

      七个人在渊底暗红色的地面上继续往北走。没有人提那只手。没有人问。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脚步往沈青梧那边偏了半寸。

      又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的岩层忽然隆起,一道半圆形的石台出现在渊底正中。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最内圈有一道明显的裂口,从纹路中心一直延伸到石台边缘,裂口处黑气翻涌如沸。石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铜片和断裂的铁链残骸,有些铜片上隐约能辨认出葬魂宗的铃铛图案。

      母铃上方的石台岩面被魔气侵蚀出了蛛网般的细纹,但整个石台还稳稳地嵌在渊底岩层中,没有被掀翻。裂口就在封印纹路的正中心,约莫一臂长,黑气正不断从缝隙里涌出。

      沈青梧走到石台前停下。他把破袖里露出的白骨手臂收拢紧,用右手把碎袖口卷了两圈扎住,勉强遮住了手腕以上的部分。他低头看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

      “织封印。”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但六个师弟师妹都听见了。

      七个人在石台前站好位置。沈青梧在最中间正对裂口,右手伸向石台表面准备注入真气。其他六个人围成半圈,各自将右手搭在石台边缘的封印纹路上。柳怀冰的拂尘银丝缠住了她的手腕防止真气外泄,赵寒舟把竹筒里的竹签一根根插在石台周围的岩缝里作为阵脚,苏晚照从茶囊里倒出最后一点药茶抹在手心保持经脉通畅,陆琳琅把龟甲按在石台边缘当推演的眼睛,卫惊澜把四把备用剑插在石台四角当镇柱。

      慕容策最后一个把手搭上去。他站在沈青梧右侧,右手按在封印纹路上,左手——空着的左手——轻轻按在了沈青梧的左袖外侧,隔着碎布和破手套,贴住了那条白骨化的手臂。

      沈青梧偏头看了他一眼。

      “别看我。”慕容策盯着石台上的裂口,声音有点闷,“我手冷,借你袖子捂捂。”

      沈青梧没有抽回左臂。他转回头,右手按在裂口正上方,真气缓缓注入封印纹路。其他六个人的真气同时汇入,石台上的纹路一道道亮起来,青白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像一张正在被修补的网。裂口处的黑气被光网压住,翻涌的幅度慢慢缩小。

      七个人站在渊底,手按石台,真气同时灌入。封印纹路一节节亮起,从石台中心往外蔓延。裂口的黑气一寸一寸被压下去,像沸腾的水被锅盖压住。

      慕容策的手始终贴在沈青梧的左袖外侧。隔着碎布和手套,他能感觉到那条手臂的轮廓——没有血肉的柔软,只有骨节的坚硬和冰凉。他一动没动地按着,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碎布渗进去,渗到那截玉白色的骨头上。

      沈青梧的右手持续注入真气,额头渗了汗。左臂在慕容策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骨缝里的珠子亮了一亮,然后平稳下来。

      封印纹路亮到了石台最外圈。裂口的黑气被彻底压进了裂缝深处,只在边缘留下一圈淡淡暗红色的痕迹。封印完成的那一刻,石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钟在渊底被敲响。母铃在石台正中心的凹槽里露出来,暗金色的铃身被重新织好的封印纹路环绕,发出温润的光。

      六个人同时松了手。慕容策的手从沈青梧左袖上移开的时候,掌心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像握过一块冬天的石头。

      沈青梧把左臂收回袖中,用右手把碎袖口的布条重新系紧。他转过身面对六个师弟师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封好了。”

      慕容策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往前一步披在沈青梧肩上。外袍大了一号,正好盖住了他左臂从肩到腕的全部轮廓。

      “你外袍给我了你穿什么?”沈青梧问。

      “我热。”慕容策拍了拍胸脯,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渊底的寒气打在他脸上把鼻尖冻得发红。

      柳怀冰没骂他,从自己的行囊里抽出一条备用的腰带递给慕容策:“系上,不然中衣要掉。”

      赵寒舟把插在石台周围的竹签一根根拔回来收回竹筒,拔到最后一根的时候顿了顿,把它留在了石台上,斜斜插在封印纹路的外圈边缘,像一根针定在布面上。

      苏晚照把茶囊翻过来倒了倒,里面只剩几滴药茶,她把那几滴倒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把手贴在石台边缘的封印纹路上。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陆琳琅把龟甲从石台上拿起来,金线在封印完成之后亮得比平时更甚。她低头看了一眼金线的走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把龟甲挂回脖子上。

      卫惊澜把四把备用剑从石台四角拔出来,收了两把,另外两把递给沈青梧。沈青梧接过来插在腰间。

      七个人在石台前站了一小会儿。渊底的魔气被封印压回了裂缝,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一些,但脚下的暗红色岩层依然在微微搏动,像一颗被缝住了伤口却还没有停止跳动的心脏。

      “回去?”慕容策问。

      沈青梧抬头看了看渊顶的方向。从渊底望上去,天只剩巴掌大一块灰白色的光斑,离得很远。他正要开口,石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母铃的铃舌动了一下。

      叮。

      一声。短促,清亮,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七个人同时看向石台。母铃安安静静地嵌在凹槽里,暗金色的铃身被封印纹路环绕,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后沈青梧腰间的镇魂铃响了。他子铃里的铃舌撞在铜壁上,发出第二声。紧接着其他六枚铃铛依次响起来——柳怀冰的、慕容策的、赵寒舟的、苏晚照的、卫惊澜的、陆琳琅的,一枚接一枚,七声连在一起,在渊底荡开一片回音。

      七声之后,母铃的铃舌重新垂落。但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子里,白骨化的手臂从腕口往上一寸一寸地蔓延。皮肤消失的速度极慢,慢到肉眼看不出移动,但他能感觉到——那条手臂正在变轻。血肉在流失,骨头在暴露。珠子在骨缝里剧烈跳动,白光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胀大的星。

      他把左手按在石台边缘,指尖抵着封印纹路。珠子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手臂上的蔓延停止了。

      他直起身,把左臂收回袖中,右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平稳如常:“走。原路返回。”

      七个人转身离开石台。慕容策走在沈青梧右侧,始终用肩膀挨着他的左臂。柳怀冰走在左侧,拂尘的银丝垂在沈青梧脚边。赵寒舟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在岩壁上钉一根竹签做路标。苏晚照走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更慢。陆琳琅攥着龟甲贴着手腕的脉搏,卫惊澜走在她外侧。

      七个人原路返回。渊底的暗红色地面在他们脚下微微搏动,像那颗被缝合的心脏还在跳。母铃在石台上安静地亮着,封印纹路的光渐渐暗下去,融入渊底的黑暗。

      沈青梧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左臂在碎袖中垂着。珠子在骨缝里温温地跳,从腕口跳向肘弯,跳向肩胛。他把右手按在左臂上,隔着碎布和慕容策的外袍,按着那条正在慢慢失去血肉的手臂。

      前面慕容策的脚步声踏踏响着,柳怀冰的拂尘银丝偶尔擦过岩壁发出细微的沙响,赵寒舟钉竹签的声音规律得像某种节拍。苏晚照的呼吸声比来时重了一些,但她撑着没咳。陆琳琅的龟甲在手腕上轻轻磕着,金线偶尔亮一下又暗。卫惊澜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沈青梧把步子迈稳了,跟上他们。

      走出魔渊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崖顶的风很大,吹得他肩上的外袍猎猎翻动。他站在崖边回头看了一眼渊底方向,暗红色的地面从崖缝里透出一点微光,像一只合上的眼睛底下漏出的余光。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六个人的背影往营地方向走。风沙迎面打来,外袍翻卷着裹住左臂,里面那条白骨化的手臂贴着心口,珠子安安静静地暖着,像一颗还没舍得灭的小小火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