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归程、柿子与第四夜的月光 无 ...
-
从魔渊到风陵渡的路上,七个人走得很慢。来时用了三天,回去走了整整五天。
原因有很多。慕容策的脚底板在渊底被暗红色结晶划了一道口子,他嘴上说“没事我皮厚”,但走路的时候明显瘸了半寸,柳怀冰把他行囊里的腊肉扔了给他减负,他嚎了半路“那是最后半条腊肉”,被赵寒舟用竹签钉了后领拖了两里地。苏晚照的咳嗽比来时重了不少,在魔渊里灌了五天铁锈味空气,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茶囊里的药茶在第三天就喝完了,后来只能喝溪水煮的野草根。陆琳琅的龟甲在第二天早上裂了第四道缝,金线缠不住的地方她用手指按着,卫惊澜把身上的中衣撕了半幅给她缠龟甲,自己裹着单薄的外袍走了一路,风沙打在他脊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寒舟还是老样子,沉默地走在队伍偏左的位置,每隔一段路就在路边的胡杨树干上钉一根竹签当路标。到了第四天,他忽然不钉了,因为前面有风陵渡的胡杨树已经连成了线,不用路标也能认路。他把剩下的一把竹签收进竹筒里,削了最后一根握在手心,从那天起一直攥着没射出去。
沈青梧走在队伍最后。慕容策的外袍一直披在他肩上,盖住了左臂。他每天夜里趁大家睡了会换一次布条,,从指尖缠到上臂,布条用完了就用备用手套替换,到第五只是天的时候五副新手套只剩最后一副还完好。左臂的白骨化从腕口蔓延到了肘弯,手肘以下的皮肤全部消失,骨节泛着玉白色的光,裹在层层叠叠的布条里。他的右手还能动,灵犀剑握在右手里依旧稳当挥剑的速度比从前慢了半拍。
第五天傍晚,风陵渡的土墙出现在了戈壁尽头。慕容策第一个看见镇口那棵枯死的胡杨树,嗷了一嗓子就往镇上跑,脚底板那道口子被他彻底忽略了,跑得比谁都快。柳怀冰在后面骂他“你脚不疼了是不是”,他头也不回地喊“疼!但快到了我就不疼了——”。
副将还在镇口等着。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看见七个人从风沙里走出来,挨个点了一遍数,点完发现一个不少,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半寸,转身带他们往镇子里走。路上他多看了沈青梧两眼——沈青梧披着慕容策那件大了两号的外袍,风从袍角灌进去把左袖吹得鼓鼓的,但袍袖里空荡荡的,看不见手的形状。副将把目光收回去,没问。
镇守使秦昭在土屋里等着他们。桌上有热茶、羊肉、新蒸的馒头。七个人坐下来之后秦昭先看了一遍他们的脸色,然后问了两个问题:“封住了?”
“封住了。”沈青梧说。
秦昭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棺材洞那边的母铃?”
“没受影响。封印加固之后魔气进不了洞。”
秦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从桌下摸出一封信推过来:“三天前到的。葬魂宗掌门发来的。你们走之后第二天发的。”
沈青梧拆开信。林不醉的字迹潦草得近乎狂放,只写了一行字:“八、九灯都亮着。回来吃酒。”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上还沾着一滴干了的墨渍,大概是写信的时候手抖了没滴干净的。
沈青梧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抬头的时候,发现其他六个人都在看他。慕容策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信。柳怀冰的筷子停在碗边。赵寒舟端着茶碗没喝。苏晚照的手帕叠了一半没叠完。陆琳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卫惊澜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掌门说灯还亮着。”沈青梧把信收好,“回去吃酒。”
慕容策把馒头咽下去,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小了一圈,但确实是在笑。柳怀冰低头继续吃饭,夹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分。赵寒舟端起茶碗喝完了里面的茶。苏晚照把手帕叠完放回袖中,端起碗喝了口热汤。陆琳琅从桌上抬起头来,龟甲在手腕上晃了一下,金线在烛火里闪了一闪。
卫惊澜把搭在她肩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体。他什么都没说,但脚下挪了半步,离沈青梧近了一寸。
晚饭后七个人分到了三间土屋。慕容策和赵寒舟一间,柳怀冰和苏晚照一间,陆琳琅拉着卫惊澜占了最后一间,沈青梧没进屋,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好。戈壁的月亮比山里的亮,又圆又白地挂在枯胡杨树冠上面,月光铺了满地,照得土墙上的沙粒都粒粒分明。沈青梧坐在板凳上,右手搭在膝头,左臂搁在腿上。外袍盖着左臂,月光从袍缝漏进去,落在布条缠裹的手臂上。
他把左臂的布条拆了。月光底下,白骨化的前臂完全暴露出来——从肘弯到腕口全是玉白色的骨节,上臂还有半截青白色的血肉,但蔓延的痕迹肉眼可见地往肩胛方向爬。珠子在骨缝里安静地亮着,白光透过骨质渗出来,像一盏被封在玉石里的灯。
他正要把布条重新缠上,土屋的门响了一声。苏晚照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出来,碗里冒着热气,是她在伙房煮的野草根汤,汤色浑浊发褐,但热腾腾的。她走过来在板凳另一头坐下,把碗递给他:“掌门信上写了什么?你只说了灯还亮着。”
沈青梧接过碗喝了一口,草根汤苦中带涩,但热流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把碗端在手里,左手没有藏起来,就那么放在外袍外面。月光照着那截白骨化的小臂,苏晚照看了一眼,没有移开目光,但也没有问。
“掌门说八、九两盏灯都亮着。”沈青梧说,“意思是第九次替劫已经应了,但灯还没灭。可能还有时间。”
苏晚照坐在板凳另一头,把茶囊翻过来倒了倒,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她捏着空茶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师兄,我第七次替劫是在去年冬天。那天晚上我咳得最厉害,铃铛响了七声,第二天早上就好了一半。从那之后我再怎么咳也咳不到底,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下面上不来。”
沈青梧偏头看她。
“我一直以为那是病根没除干净。”苏晚照把空茶囊叠好收进袖中,“后来你戴手套了,我就想明白了。我的替劫次数比你少两次,但我咳血咳了三年,底子早就薄了。如果我剩两次的话——”
“五师妹。”沈青梧打断她。
“你让我说完。”苏晚照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停,“你剩一次,我剩两次。你的第九次已经响了,我的第七次是去年,第八次和第九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如果再来两次,我撑不到那时候。”
沈青梧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你听我说完,”苏晚照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出瓷一样的光泽,“如果有一天我的铃铛响了第八声,你别拦我。你让我去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苏晚照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大师兄,你知道我那个梦吧。我梦见所有人都死了,死得可热闹了。但那个梦里,我是第一个走的。”
沈青梧把碗放在地上,右手伸过去覆住了她的手背。他的右手是温的,而她的手指冰凉。
“回去再说。”他说。
苏晚照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尘,转身回屋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大师兄,柿子该吃了吧。再放就烂了。”
门关上了。
沈青梧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胡杨树冠移到了树梢,又从树梢移到了西边的土墙顶上。他把左臂的布条重新缠好,一圈一圈从指尖缠到肘弯,缠到上臂的时候布条不够了,只剩最后一截短头,勉强打了个结。他把外袍盖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往自己那间土屋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慕容策盘腿坐在他的炕上,面前摊着行囊里所有的东西——腊肉剩的那点油纸、三块干面饼、一壶凉水、半包盐、那把他从掌门酒窖顺出来的空酒壶。赵寒舟坐在门槛上削竹签,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他非要来。”
“大师兄!”慕容策从炕上跳下来,“你那个柿子呢?”
沈青梧从怀里掏出柿子。五天过去,柿子已经全红了,果皮软中带弹,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他在炕沿上坐下,把柿子举起来看了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柿子上,红得透亮,像一颗小太阳被捧在手心。
“现在吃?”慕容策凑过来。
“现在吃。”沈青梧把柿子掰开。熟透的果肉是金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甜香在土屋里弥漫开。他把一半递给慕容策,另一半分成几份,用油纸接着。慕容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含含糊糊地喊:“甜!比蜜还甜!”
沈青梧咬了一口。果肉软糯,甜中带一点点涩,像这个秋天的最后一口风。他把另一半分给赵寒舟,赵寒舟接过去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完,说了两个字:“好吃。”
慕容策拿着半块柿子跑出去敲柳怀冰的门,又敲卫惊澜和陆琳琅的门,把剩下的柿子分了一圈。柳怀冰咬了一口说“还行”,苏晚照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弯着,陆琳琅咬了一口蹦起来喊“比蜂蜜还甜”,卫惊澜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半塞回给陆琳琅。
七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慕容策举着空柿子皮对着月亮照了照,说“这皮也能泡茶”,被柳怀冰骂了一顿。赵寒舟把竹签收好站到墙根底下。苏晚照端着空碗慢慢喝水。陆琳琅趴在卫惊澜背上打哈欠。沈青梧站在院子中间,右手还留着柿子的甜腻,左手在袖中,珠子温温地贴着骨缝。
月亮西斜的时候,七个人各自回屋。沈青梧关上门,在炕上躺下,右手搭在胸口。柿子吃完了,但甜味还在嘴里,淡淡的,像秋天最后一口风含在舌尖。
他把左手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月光下。白骨化的手臂从腕口到肘弯在暗处莹莹发光,珠子在骨缝里安静地跳着。他把右手覆上去,把左手贴在自己的右手掌心。白骨贴着血肉,凉凉的,但右手是暖的。
他合上眼睛,把两只手叠着放在胸口,慢慢睡过去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炕沿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了门槛上。院子里慕容策的鼾声透过土墙隐隐传来,柳怀冰翻身的声音,苏晚照轻轻的咳嗽,陆琳琅说梦话喊了一声“六师兄别跑”,卫惊澜低低应了一声“嗯”。
所有声音都在。所有声音都还在。
沈青梧在睡梦里微微弯了弯嘴角。珠子在骨缝里亮了最后一亮,暗下去,像一只合上翅膀的蝴蝶在掌心收拢了双翼。
天快亮了。他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