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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北行、客栈与最后一坛桂花酿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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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色出奇地好。日光金灿灿地铺满山道,后山的银杏树一夜之间落了满地叶子,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而沙沙响。七个人背着行囊从山门走出来的时候,林不醉站在两棵歪脖子槐树下没有动,老头今天穿了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袍角整整齐齐叠了三折,手里攥着一壶酒。
他没有说送行的话。看见七个人出来,只是走上前,把酒壶塞进沈青梧的右手。壶是旧的,铜皮磕出好几处凹痕,壶嘴用软木塞堵着,酒液在壶里轻轻晃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上喝。”林不醉说,然后退后一步,像一棵扎在原地的老树。
慕容策扛着行囊头一个冲下山道,嘴里嚎着“北疆北疆我来了——”,柳怀冰跟在后面骂他“你行囊里的腊肉油纸破了都蹭我拂尘上了”,赵寒舟走在第三位,竹筒重新装满了竹签,但腰间那个空布袋里还塞着上次从棉被上捡的七团棉絮没来得及扔。苏晚照端着茶囊走在中间,口哨吹得比前几天响亮,调子还是那首“悟道之歌”,但速度放慢了一半,像故意拖着不让队伍走得太快。陆琳琅拉着卫惊澜的手走在倒数第二位,脖子上围着那条鹅黄色围巾,走路一蹦一跳,边走边回头喊“大师兄你快点——”。
沈青梧走在最后。日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他右肩,他把林不醉给的那壶酒揣进怀里,跟青柿子放在一起。左手在袖中,自然垂着,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看不出任何异常。
走出葬魂宗山门五百步的时候,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林不醉还站在两棵歪脖子槐树下面,袍角被山风吹得轻轻翻动,小醉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趴在老头脚边,一人一猪就那么目送着他们走远。山门上那行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入我门者,生死自负。永坠冤狱,无有出期。”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山道拐弯的时候他又回了一次头,但这次已经看不见掌门了,只有两棵歪脖子槐树的顶冠从山脊上探出来,像两只苍老的手在风里招了招。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日。七个人在山脚的镇子上歇了一晚,慕容策用腊肉跟客栈老板换了两条活鱼和一筐白面馒头,柳怀冰嫌弃客栈的床铺脏,拿拂尘扫了半个时辰才肯躺下。赵寒舟把客栈院子里一根晾衣绳上的竹竿全削了做成竹签,晾衣绳上的衣服全掉在地上沾了泥,老板娘追着他骂了三条街,他面无表情地赔了钱,把竹签分了一半给老板娘当赔偿。苏晚照在客栈厨房里找到了当地人烘的野山茶,沏了一壶分给所有人,喝完说“这个比药茶好喝”。陆琳琅趴在客栈天台的栏杆上看星星,卫惊澜站在她旁边,沉默地把围巾另一端搭在她手背上挡风。
沈青梧坐在天台边上的石凳上,把青柿子掏出来搁在膝头。月色很亮,照得柿子表皮泛起一层莹润的光。七天前从棺材洞出来的时候还是青的,现在靠近蒂把的一圈已经红了,果皮微微发皱,像是里面的果肉在慢慢缩紧。他把柿子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红了一圈,红晕从两端向中间聚拢,只剩果腹一圈还留着淡青色。
“大师兄!柿子红了没有?”陆琳琅在天台另一头喊。
“快红透了。”
“那咱们到魔渊之前能吃上吗?”
沈青梧把柿子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红晕在月光里显得比日光下更深一些,像一小片被含在果皮里的晚霞。他把柿子放回怀里:“差不多了。”
慕容策那天晚上睡在天台的躺椅上,说是要“看星星守夜”,结果躺下去不到半炷香就打起了鼾。鼾声响到楼下老板娘提着扫帚上来敲了他两下,他翻了个身继续睡。柳怀冰趁他睡着,拿拂尘把他的鞋带系在了一起,第二天早上慕容策起床的时候一脚踩进裤管里,整个人从躺椅上滚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脚跳了七圈才解开鞋带。赵寒舟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比上次快了半圈”,被慕容策追着在天台上跑了三圈。
第二天又走了大半日。北疆的路越来越荒,官道渐渐变成了碎石道,两旁的行道树从柳树变成了歪七扭八的胡杨,风沙开始在脸面上打旋。慕容策的歌声被风沙灌了几口,咳了半天,后来不敢唱了,改成把行囊里的围巾抽出来裹住口鼻。柳怀冰的拂尘在风沙里卷了一层灰,她拿桂花油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最后一瓶桂花油也见底了,她拿着空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瓶子揣进怀里说“留着,回去再灌”。
苏晚照的咳嗽比前几天重了些,但她把药茶煮得比平时浓,一天喝四回,喝完了就把茶囊扎紧放好。赵寒舟在风沙里削竹签削得比平时慢,因为风沙打在刀面上有划痕,他每削一根要停下来擦一遍刀。陆琳琅走路开始有点费劲了,风沙吹得她睁不开眼,卫惊澜把她的围巾重新围紧,让她闭着眼走,自己在前面替她挡风。陆琳琅闭着眼走了一段,实在走不动了,卫惊澜蹲下来把她背起来。她趴在卫惊澜背上,围巾蒙着眼,龟甲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磕着,走了一段忽然说:“六师兄,我梦见魔渊了。”
“嗯。”
“我梦见咱们到了魔渊,天是黑的,地是红的。你的剑断了三把,我的龟甲碎了四瓣。大师兄——”
卫惊澜停了一步:“大师兄怎么了?”
“大师兄站在最前面。”陆琳琅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听不清是困还是怕,“他左手全白了。全白。”
卫惊澜没有接话,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风沙迎面打过来,他偏了偏头用肩膀挡着,把陆琳琅的脸护在风沙的死角里。
第三天傍晚,七个人到了北疆最后一个有名字的镇子——风陵渡。镇子建在一片戈壁的边缘,房屋多是土夯的,窗子小得像拳头,风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响。镇口有一棵枯死的胡杨树,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不过来,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
镇守使的副将在镇口等着他们。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三道旧刀疤,盔甲上全是干了的泥血痕迹,看见七个人从沙尘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了个军礼,声音沙哑:“葬魂宗仙师?镇守使在等你们。”
副将带着他们穿过镇子。镇子里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穿军甲的士兵从土巷里匆匆走过,脸上都是疲惫和风霜。街角有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老妇在缝补军服,针脚歪歪扭扭,她身后靠着墙根坐着一个断了右腿的年轻士兵,正拿拇指慢慢摩挲一柄卷了刃的腰刀。
七个人跟着副将走进镇子最北边的一间大瓦房。屋子里点着四盏油灯,中间一张粗木桌子摊满了地图和军报。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站在桌后,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在眼眶里,但目光锐利如鹰。他抬头看见七个人进来,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低而平稳:“我是镇守使秦昭。魔渊的详细情况,你们先看一眼。”
他把地图往桌中间推了推。地图上画着魔渊的地形——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凹陷,外围用红线标了七八道封印圈。最外面的几道圈已经断了,断口处被朱砂笔重重描了好几遍,旁边写着“已失守”三个字。最内侧的封印圈还剩半圈完好,但被三种颜色的朱砂笔圈了又圈,旁边标着“危”。
“三天前魔气漫过了棺材洞所在的荒坡,”秦昭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洞口有封印残留,撑了两天没让魔气灌进去。但昨天下午,荒坡整体塌陷了半个,洞口被碎石封住,魔气暂时进不去。按照这个速度,五天之内会漫过棺材洞,十天之内会到风陵渡。”
“棺材洞里的母铃,”沈青梧开口,“如果被魔气侵蚀了会怎样?”
秦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左手上,又移回来。“魔气侵蚀母铃之后,母铃里的生气会被魔化。所有子铃里的残余生气都会跟着倒灌回铃主体内,倒灌的是死气。”他顿了一下,“镇守使府的三位占星师推演过,结果是——”
他停住了。陆琳琅从卫惊澜身后探出头来,龟甲攥在手心,声音比平时轻但稳:“结果是什么?”
秦昭看了她一眼:“三位占星师说,推演的结果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们看不见。但看见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七铃归墟,六星坠北。”
屋子里安静了。油灯的火焰在穿堂风里晃了三晃,秦昭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映出七个人模糊的轮廓,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慕容策把行囊从肩上放下来搁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柳怀冰的拂尘银丝垂着一动不动。赵寒舟的竹签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苏晚照的茶囊捏在手心,布料微微收紧。陆琳琅把龟甲贴在胸口,金线硌着掌心。卫惊澜站在她身后,右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轻。
沈青梧站在桌子最前面,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在袖中。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巨大的椭圆凹陷,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抬起来对上秦昭的眼睛。
“魔渊最内侧的封印还能撑多久?”
“三天。”
“够了。”沈青梧说,“我们明天进魔渊。”
秦昭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镇守使沉默了几息,从桌下抽出一卷新的地图展开,上面标注了魔渊内部的路径和地形。他指着最内侧那半圈完好的封印:“这里,是魔渊的核。封印裂了一道口子,魔气从里面往外涌。要封住,得在裂缝上重新织一道封印线。织封印线需要七个人的真气同时注入,一刻都不能断。”
“织完了呢?”
“织完了,裂缝封住,魔气就进不了棺材洞。母铃保住了,铃主就没事。”
沈青梧点了点头。慕容策在后面插嘴:“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天亮。”秦昭说,“今晚你们在镇上歇一晚,我已经让人腾出了房间。吃的也有。”
七个人被领到镇子南边的一排土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了粗布褥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慕容策把行囊往炕上一摔,从里面掏出那半条腊肉和三个干面饼,又去隔壁屋子敲柳怀冰的门要桂花油,被柳怀冰拿空瓶子砸了出来。
晚饭是镇上伙房送来的。一锅羊肉炖土豆、一筐粗面馒头、一壶砖茶。七个人围坐在土屋堂屋里,炕桌不够大,慕容策干脆把行囊铺在地上当桌子用,菜碗摆了一圈。赵寒舟坐在门槛上,竹签换成筷子夹馒头。苏晚照把茶囊里的最后一点药茶煮了分给大家,卫惊澜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块野蜂蜜——在青木镇的时候他趁大家不注意买的,藏在包裹最底下,今天第一次拿出来。陆琳琅看见蜂蜜眼睛亮了,拿馒头蘸了半包,吃得满手黏糊糊,伸手去抹卫惊澜的脸,卫惊澜偏头躲了一下,她的手指擦过他嘴角,留下一点金黄的蜜痕。他拿袖子擦了,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馒头。
慕容策吃了三碗羊肉,喝完最后一碗汤的时候把碗往地上一搁,砸了咂嘴:“这羊肉比咱们宗门附近的好吃。大师兄你尝尝——大师兄?”他扭头看沈青梧。
沈青梧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右手端着一碗汤没怎么动,左手在桌下。他把汤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颗青柿子。柿子又红了一圈,果腹那圈淡青色只剩窄窄的一道了。他把柿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暮光看了看,红晕透光,果皮底下隐约能看见果肉的颜色。
“快好了。”他说,“明天走之前应该就能吃。”
慕容策凑过来看,鼻子快贴到柿子上了:“闻着有甜味了。”
“你鼻子灵。”
“那是!我鼻子比二师姐的拂尘还灵——二师姐你干什么拿瓶子砸我!”
柳怀冰的空桂花油瓶从他脑袋旁边飞过去,擦着耳朵砸在土墙上碎了。柳怀冰站在门口叉着腰:“你再说我拂尘一句试试。”
“我夸你拂尘灵!”
“你说它不如你的鼻子灵!”
“我那是比喻——”
赵寒舟在旁边默默把地上的碎玻璃捡了,拿扫帚扫干净,把碎渣倒进灶膛里烧了。苏晚照端着茶碗在旁边看他们闹,嘴角弯着,偶尔咳一声但不重。陆琳琅趴在炕上,手指蘸着碗底最后一点蜂蜜在木炕沿上画画,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卫惊澜坐在她旁边看着,沉默地把她画歪的翅膀扶正了一笔。
夜深了。风沙在外面呜呜地吹,窗纸被沙粒打得沙沙响。慕容策第一个打起了鼾,躺在炕上仰面朝天,行囊抱在怀里当枕头。柳怀冰在隔壁炕上和衣躺下,拂尘搁在枕边,银丝铺了半个枕头面。赵寒舟坐在门槛上最后削了一根竹签,削完了插回竹筒,靠着门框闭了眼。苏晚照把茶囊收好放在头边,侧躺着面向墙壁,肩膀偶尔轻轻抖一下,不知道是咳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陆琳琅蜷在卫惊澜身边,龟甲塞在枕头底下,金线硌着枕面,卫惊澜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
沈青梧坐在窗边没有睡。他把柿子放在膝头,右手托着,左手在袖中。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柿子表面,红晕在暗处显得更深了,像一小团藏在果皮里的火焰。他把柿子捧起来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甜的,淡淡的果香混着秋末的凉意,是快要熟透的味道。
他把柿子放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从袖中抽出左手,就着月光看最后一眼。白骨化已经到了前臂中段,腕口以下全是玉白色的骨节,掌心的筋膜完全消失了,五根骨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幽的光,骨缝间那颗珠子安安静静地亮着,比上次看又亮了一分,像一颗正在慢慢变大的星。
他把左手放回袖中,戴好手套。窗外风沙还在刮,远处传来魔渊方向隐隐的闷响,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动。他把行囊拖到身边,把右手搭在行囊上,头靠着土墙慢慢闭上眼。
珠子在骨缝里温温地跳着,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沈青梧膝头的行囊上。他睁开眼,把右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颗柿子——已经全红了。果皮软中带弹,温热地贴着他的心口。他把柿子掏出来托在掌心,日光透过窗缝照在柿子上,红得透亮,像一颗藏在秋天末尾的小太阳。
慕容策醒了,揉着眼凑过来看:“红了?全红了?”
“全红了。”
“那吃啊!”
沈青梧笑了笑,把柿子收回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尘,左手在袖中垂着,右手拿起行囊往肩上一甩:“先去魔渊。回来再吃。”
慕容策跳下炕,把行囊扛上肩,重剑从墙角拎起来背好。柳怀冰推门进来,拂尘已经润过了,赵寒舟从门槛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苏晚照把茶囊灌满了刚烧的热水,陆琳琅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卫惊澜替她把围巾系好。七个人在土屋门口站成一排,晨光打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齐。
秦昭派来的副将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手里牵着七匹矮脚马。沈青梧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六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一串扎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歪歪斜斜、松松垮垮,但一个不缺。
他迈步向前,右手搭在剑柄上。
柿子贴着心口,温热的,像一颗揣在怀里的小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