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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早课、绑带与北疆来信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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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醒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右手搭在胸口,感受着衣襟里那颗青柿子贴着心口微微发凉的触感。日光还没透进窗格,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桌角一盏残烛剩下最后半寸,火苗矮得快要贴到烛台上了。
他把左手从被子里抬起来。晨光未至,但白骨化的手指在暗处泛着淡淡的莹白色,像五根从被窝里伸出来的小骨头。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处皮肤早已褪尽,只剩骨节泛着温润的玉光,食指也白到了第二指节,大拇指和掌心还残留着青白色的血肉,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筋络。手腕处皮肤开始泛白,像一截被霜打过的枯枝,从腕口往上蔓延到手肘内侧就停了,再往上还是正常的肤色。
他躺在床上看了很久,然后把左手放回被子里,右手撑床慢慢坐起来。起身的动作让左臂微微发酸——现在连抬臂都开始费劲了。他坐在床沿缓了缓,才站起来去柜子里拿新布条。
柜子里还剩两卷白布、五副黑手套。他取出一卷布,用右手配合牙齿咬着布头把布条拉开,一圈圈缠上去。从指尖开始,每一根指骨单独缠好,再缠掌骨,最后绕到腕口打结。牙齿咬布头的时候蹭到了唇角,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他缠完最后一圈的时候额角渗了一层薄汗,右手拇指抵住结扣紧了紧,然后把左手伸进新手套里。皮革包裹住白布,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顶多就是手看起来比正常人白一点、细一点、僵硬一点,但只要不脱手套,谁也不会发现。
他对着晨光举起左手看了看,确定外观无碍,然后把旧布条卷起来塞进柜子底下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攒了十来卷用过的旧布,每一卷拆开都是空的,没有血肉沾染。
今早的早课迟了一刻钟。沈青梧到石坪的时候三个小师弟已经练上了,周远林在教何小山"平沙落雁"的横劈,程小满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蝴蝶。慕容策坐在石台边上打哈欠,柳怀冰站在他旁边用拂尘给他扇风——扇的是桂花油瓶底子刮出来的最后那点残香。赵寒舟在最远的石阶上坐着削竹签,苏晚照在石亭里煮茶,茶壶上冒着白汽。陆琳琅趴在卫惊澜背上,卫惊澜站在石坪边缘对着日出的方向,眼睛半眯着。
"大师兄来了!"程小满第一个看见他,跳起来挥手。沈青梧走过去,右手在程小满脑袋上按了一下:"今天不画蝴蝶了?"
"今天蝴蝶没来。"程小满指了指他左手,"它在你袖子里。"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笑了笑没说话,走到石坪中间拍了拍手:"早课。今天练第五式,'回风拂柳'。"
三个小师弟练了一个时辰。程小满练得最慢,横劈后的回旋总控制不好剑尖,沈青梧站在他身后,右手搭在他握剑的手上帮他调整角度,左手垂在身侧——程小满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偏头看了看沈青梧的左手,小声说了一句:"大师兄你的手比昨天凉。"
"早上风凉。"沈青梧收回右手。
"不是风。"程小满认真地说,"蝴蝶告诉我的。它说你的手凉了,让你别逞强。"
沈青梧沉默了一瞬,蹲下来平视程小满的眼睛。小孩子的眼睛干净得像泉水,盯着他看的时候没有一丝躲闪。沈青梧笑了一下:"蝴蝶还说什么了?"
"它说你今天不要用左手拿剑。"
"我没用左手拿剑。"
"你刚才帮我调整角度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但你本来应该用左手的。"程小满说,"你以前教何小山沉肩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搭他肩膀。今天你用的右手。"
沈青梧看着程小满,一时没说出话来。石坪另一头慕容策正在跟柳怀冰抢拂尘,赵寒舟的竹签飞过去钉住了慕容策的袖口,苏晚照端着茶从石亭里走出来,陆琳琅趴在卫惊澜背上冲这边挥手喊"大师兄早课结束了没——"。
他站起来,拍了拍程小满的头顶:"练剑吧。"
早课结束后慕容策赖在石坪上不肯走,说要晒太阳。柳怀冰拿拂尘抽他后脑勺他也不动,像一条晒肚皮的鱼摊在石台上。赵寒舟在石阶上削完了今天的第三十七根竹签,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句"今天下午可能要下雨",被慕容策用重剑敲了一下石台边沿以示抗议。
苏晚照端着茶走过来,在沈青梧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今天咳得比前几天轻,大概是昨天那坛断肠醉暖了底子,声音也比平时亮了几分:"大师兄,掌门今天早上让副掌门去山下买新酒了。"
"买什么酒?"
"不知道。副掌门走的时候脸很臭。"
沈青梧端起茶喝了一口。日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温温的。他把左手放在膝上,袖子盖住了手套,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下午果然下了雨。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后山的银杏叶洗得发亮。慕容策被迫放弃了在石坪上晒太阳的计划,搬了张凳子坐在廊下听雨,一边听一边编新歌,歌词大意是"下雨天好睡觉可惜我要洗衣服"。柳怀冰坐在他旁边补拂尘上松了的一根银丝,赵寒舟在廊柱上靠着一根根削竹签,苏晚照煮了第二壶茶,陆琳琅拉着卫惊澜在廊下画格子跳房子,卫惊澜面无表情地陪她跳了七轮,跳到第七轮的时候踩了线被陆琳琅判输,罚他唱一首歌——卫惊澜沉默了半天,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下雨。"然后没了。陆琳琅笑得蹲在了地上。
沈青梧坐在廊下最远的角落,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左手在袖中,珠子温温地贴着骨缝,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凉过。他数着雨声,听着师弟师妹们的闹腾,觉得这个下午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副掌门是傍晚回来的。他没有直接去青鸾殿,而是先跑到了廊下找到沈青梧。老头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张了张嘴,最后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北疆镇守使的急信。掌门让你去一趟。"
沈青梧接过信。信封上盖着镇守使的火漆印,封口处还沾着泥点子和一片干了的苔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加急送来的。他把信收进袖中,站起来往青鸾殿走。慕容策在后面喊"大师兄什么事——",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们先玩"。
青鸾殿里烛火通明。林不醉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张北疆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笔画了七八个圈,每个圈旁边标着日期和魔气外扩的里数。沈青梧走进去的时候林不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左手上,然后移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青梧坐下拆信。信很短,镇守使的字迹潦草,墨迹被雨水洇过,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关键信息还能读出来——魔渊外围封印出现大面积龟裂,魔气扩散速度远超预期,三天前已经漫过了棺材洞所在的荒坡,目前正在向青木镇方向逼近。镇守使请求葬魂宗派遣精锐前往支援,务必在魔气侵蚀到棺材洞的母铃之前,将魔渊外围的裂缝封住。
沈青梧把信读完,放在桌上。林不醉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烛火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敲着窗纸,把屋里衬得格外安静。
"魔渊比棺材洞大得多。"林不醉终于开口,声音哑沉沉的,"镇守使手底下八百人撑了七天,死了一百多。他们封不住。"
"所以要我们去。"
"你们七个。"
沈青梧没接话。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烛光在信纸上跳了跳,把镇守使那个墨迹洇开的签名照得模糊不清。
"掌门,"他开口,"我的铃铛已经响过第九次了。"
林不醉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慢慢收拢成拳。他没有抬头,目光钉在地图上那个最大的朱砂圈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细密变成稀疏,久到桌上的烛泪滴了七八滴在烛台上凝成小丘。
"我知道。"林不醉终于说,"你从棺材洞回来的那天我就数过了。第七盏灯灭了。"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幅千年壁画——九个弟子跪在银杏树下,老者托着铃铛。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还能撑到魔渊。"
"你确定?"
"我的左手已经全白骨化了。但右手还能用剑。"他把右手抬起来握了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铃铛第九次响了之后,身体会慢慢僵硬。我的左臂现在抬不起来,但右臂没事。我还能打。"
林不醉看着他。老头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他飞快地眨了两下压了回去,伸手从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推过来。沈青梧打开,里面是一叠新的黑手套,比之前的更厚,腕口加了收紧的皮扣。
"副掌门从山下订的,今天刚送到。"林不醉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只是尾音还有点哑,"够你用到回来。"
沈青梧把手套收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林不醉在后面叫住他:"沈青梧。"
他回头。林不醉坐在烛火后面,老头的脸在光影里显得异常苍老,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
"回来之后,"林不醉说,"我把断肠醉的方子传给你。以后你自己酿。"
沈青梧看了他三息,点了点头:"好。"
他推开殿门走进雨里。秋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银杏叶的香气被雨打湿后更浓了,混着泥土的腥味从后山飘下来。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廊下六个人还在。慕容策坐在凳子上抱着重剑打盹,柳怀冰靠着廊柱补拂尘,赵寒舟在削竹签,苏晚照在煮第三壶茶,陆琳琅趴在卫惊澜背上睡着了,卫惊澜背靠廊柱,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捏着一片银杏叶在指尖慢慢转。
沈青梧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廊下那六个人的剪影。烛火从廊灯里照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叠在一起,长长短短,像一棵生了六个枝丫的树。
他走下石阶,脚步声惊动了苏晚照。她抬头看过来,手里的茶碗还冒着热气:"大师兄,信上说什么?"
沈青梧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药茶滚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散到指尖——连白骨化的左手都仿佛被暖到了分毫。他把茶碗放下,看着廊下打盹的慕容策、补拂尘的柳怀冰、削竹签的赵寒舟、熟睡的陆琳琅和沉默的卫惊澜,轻声说:"去北疆。魔渊封印出了点问题。"
苏晚照端着茶碗的手没有抖。她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然后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苏晚照点了点头,把茶碗放在膝上,看着雨后的院子里积起的水洼映出廊灯的倒影。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吹起了口哨——还是那首"悟道之歌",调子温温软软的,在雨后湿凉的空气里飘出去很远。
慕容策被口哨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嘟囔"谁在唱歌",看见沈青梧坐在那边,立刻精神了:"大师兄!信上说什么!"
"去北疆打魔渊。"沈青梧说。
慕容策愣了一瞬,然后从凳子上跳起来:"打魔渊?就咱们七个?"
"就咱们七个。"
慕容策的嘴张了张,然后合上,然后咧开了一个笑——比平时大、比平时亮的笑:"行啊!打就打!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我得赶紧收拾!"慕容策拔腿就往房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腊肉还有半包!我带着!路上吃!"
柳怀冰的拂尘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跑什么跑,先把廊下的凳子搬回去。"
"二师姐你帮我搬——"
"你自己的凳子自己搬。"
慕容策扛着凳子跑了,柳怀冰跟在后面,赵寒舟收了竹签站起来,苏晚照把茶壶端回石亭,陆琳琅在卫惊澜背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六师兄别跑",卫惊澜把她往上托了托,跟着队伍慢慢走。
沈青梧坐在廊下最后一个走的。他把茶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汽。左手在袖中,珠子温温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枢殿的方向——雨后的夜空格外干净,两盏长明灯的光从殿顶裂隙里透出来,青白的光柱在夜幕上画出两道淡淡的痕迹。
第八盏和第九盏。
还亮着。
他转身走回房间。经过银杏树下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接住了一片从湿漉漉的树冠上飘下来的叶子,叶面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金线纹路,就是一片普通的银杏叶。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跟青柿子、那片有金线的叶子和赵寒舟画的蝴蝶放在一起。
回到房间,他把行囊收拾好了。两把备用剑、三卷白布、五副新手套、一壶水、一包干粮。东西很少,跟上次去棺材洞的时候差不多。他把行囊放在门边,坐在床沿上,把左手从手套里抽出来。
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骨上。四根手指已经全白了,掌心只剩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筋膜覆在玉质的掌骨上,腕口往上蔓延到了前臂内侧,像一截被月光冻住的枯枝。骨缝里那颗珠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白光柔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萤火虫。
他把右手放在左手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月光落在他右手的血肉和左手的白骨上,像落在一件事物的两面。
远处传来慕容策收拾行囊的响动——重剑磕在床板上,腊肉掉在地上又被捡起来,歌声断断续续从窗缝里漏出来。柳怀冰在隔壁骂他"你能不能安静点",赵寒舟的竹签偶尔碰出脆响,苏晚照的咳嗽声轻而短,陆琳琅在梦里喊了一声什么含混不清的话,卫惊澜低低应了一声。
沈青梧听着那些声响,把左手收回手套里,站起来把窗关了一半,留了一条缝透气。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床前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躺下,闭上眼。珠子在骨缝里温温地跳着,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小小的心脏。
明天去北疆。魔渊。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第九次替劫已经响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在魔渊的某个时刻,他的左手会完全僵住,然后是左臂,然后是全身,最后变成一具永远清醒的白骨,被困在铃铛里。
但他还能拿右手握剑。
还能挡在他们前面。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好,跟青柿子放在一起。柿子贴着心口,微温的,表皮又红了一圈。也许到了魔渊,它就全红了。
睡意慢慢漫上来。他在最后一点清醒里听见慕容策终于收拾完了行囊,歌声停了,隔壁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地板,落在门边的行囊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滑过他的左手手套,皮革底下的珠子亮了最后一亮,然后暗下去,像一只合上了翅膀的蝴蝶,在骨缝里安静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