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71、宝石眼 伊桑的宝石

　　伊桑·温特斯在雷奥纳德走后并没有睡觉。
　　他坐在矮榻上，把铜镜挪到自己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脸。他伸出右手食指，先碰了碰左眼下方。那颗宝石眼睛在镜中映出深海般的暗蓝色，瞳孔深处有一粒极细的银点，是他杀掉的第一个活的证明——那个被他灭族的远古族群中，最年长的那位。老人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据说能看透世间一切谎言。伊桑觉得这双眼睛配自己合适，就取了。右眼是金黄色的，取自那个族群中最年轻的少女。少女的眼睛据说能在黑夜里看到千年之后的事。伊桑当时不懂什么叫千年之后。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像两枚融化的金币，好看。于是也取了。两万年前的事。他当时只有七岁——换算成他那个种族的算法，大概相当于人类的三四岁。一个幼儿，站在被屠灭的族人尸骸中间，把两枚还温热的眼球从眼眶里摘出来，然后按照部落最古老的仪式，把它们安进了自己的眼窝。没有麻药。没有魔法。只有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与生俱来的自愈能力。他疼了三天。第四天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左眼能看到谎言。右眼能看到预兆。他用了整整两万年才学会同时使用它们而不被折磨疯。现在他闭着眼也能分辨面前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能隐约看到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但这种预兆从来不是百分之百准确。有时候会偏。比如他当年看到的预兆说他的族群会在他十六岁那年被外敌消灭。他信了，提前做了准备。结果外敌来的时候比预兆早了三年。他还没准备完。全族死了。只有他活下来。那之后他就再也不完全相信右眼了。他信自己的脑子。信自己的算盘。信自己那双能看透谎言的眼睛和一颗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永远不会天真的心。伊桑把铜镜放下，把赤着的脚缩进矮榻的毯子下面，团成一团。他忽然觉得很冷。密室里常年恒温，但他总觉得冷。从七岁那年开始的。族人的血干在他脸上之后，他就一直觉得冷。只有雷奥纳德的手偶尔是暖的。给他穿鞋的时候。拨他头发的时候。
　　“那个笨蛋。”伊桑低声骂了一句。他知道雷奥纳德在吃药。森特家的延寿药，配方他早就查过。那药有副作用，会让人的情绪越来越淡。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拦着。因为如果雷奥纳德不吃药，他现在大概已经是个老头了。走不动路了。更别说给他穿鞋。伊桑宁愿雷奥纳德情绪淡一点，也不要他老。不要他走。但雷奥纳德最近好像在偷偷减量。伊桑注意到了。他没说。他只是在那次拨鬓角的时候，故意让他看到那根白头发。他其实没看清。他右眼的预兆告诉他，那里有白头发。他信了，因为这种小事右眼从不出错。雷奥纳德果然慌了。伊桑很满意。那个笨蛋，以为他藏得住。以为伊桑不知道他偷偷减了药。以为伊桑不知道他每晚在副官室的黑暗里坐一整夜，就为了想他。
　　伊桑扯过毯子蒙住脸。毯子粗糙，有股旧石头的味道。他在毯子底下又嘟囔了一句。这次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要是死在我前面，”他说，“我就把你做成最漂亮的标本。放在密室里。每天看着你。”
　　然后他把毯子拉下来，重新露出那张漂亮的小脸，宝石眼睛眨了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铜镜前。他抬起双手，按在脸侧，慢慢把那层“凯因”的面具重新贴好。颧骨变高，下颌变方，嘴唇变薄。十六岁的伊桑·温特斯消失了。站在铜镜前的是一个冷峻威严的、看不出实际年龄的中年男人。凯因·血月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出密室，沿着旋梯向上。他今天的日程很满：上午与十三氏族中的三席进行个别会晤，下午审阅来自帝国皇帝的密信，傍晚要听雷奥纳德关于真血返祖现象的汇总报告。在走廊尽头，他停了一下，回了一次头。密室的石门已经关上了。里面那张漂亮的脸、宝石眼睛、赤着的脚、乱糟糟的毯子，都被关在门后面。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步伐沉稳，气场压人。
　　始祖塔尖之上的夜穹堡议事厅里，十三氏族的代表已经等在那里。他们看到凯因议长走进来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今天议长的眼睛很冷。比平时更冷。像两颗深红色的、不会眨的宝石。议长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他们怕的是那张脸。不是那张脸后面的东西。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威严男人，出门前在密室里对着镜子，对自己的少年脸说了一句：“漂亮。”然后他戴上这张面具，把漂亮关在门里，只带着这张威严出来。这是他活了两万年的方式。
　　而在夜穹堡另一端的副官室里，雷奥纳德·冯·森特把今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夹在臂下，走向议事厅。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的胸口，那根白发的触感还在。他今天没有吃药。他打算多走一会儿路。走远一点。这样晚上给伊桑倒茶的时候，手会更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