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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深水 雷伊cp ...

  •   雷奥纳德回到自己的副官室时,天已经快亮了。
      夜穹堡的黎明从不会真正“亮起来”——它悬浮在深渊裂隙上方,永远被永夜水晶的暗紫色光芒笼罩,所谓天亮,不过是那些水晶从紫黑变成深灰,再变成灰白的过程。副官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排上锁的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银叶草。雷奥纳德关上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走到书桌前坐下。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极小的铜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药丸干硬,气味苦涩,是森特家族特有的延寿药——用七种北方寒地苔藓和一种只有他们家族才知道如何培育的地下菌丝熬制而成。每吃一粒,可以把他的自然寿命延长一年。但这种药有代价——服食越久,身体越难自然产生某些必要的激素,最终会让他的感官逐渐迟钝,情绪逐渐干涸。五十年了,他吃了五十粒。他现在的寿命大约是普通人类的两倍半,但代价是,他越来越难以感受到强烈的情绪波动。
      可昨晚,伊桑用指尖拨他鬓角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极细的、暖而酸的拉扯感,从胸口偏左的位置往外拽。这种感觉不受药丸控制,也不在感官迟钝的范围内。它像是穿过所有延寿药的屏障,直接落在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雷奥纳德把那粒药丸在指间转了转,最终放回了铜瓶,塞紧,收进怀里。他不吃了。至少今天不吃了。他想让那点暖意多留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密室里伊桑的样子还在他眼前——那张卸下面具的、精致得过分的脸,宝石眼睛里两种颜色在灯光下流动,赤脚踩在石地上,被冻得脚趾发白却一点都不在乎。他第一次见到伊桑真容的时候,三十岁,刚被选为凯因的贴身副官。在那之前,他只知道夜穹堡的议长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声音低沉,气场压人。那天他被叫进密室,第一次看到议长摘下面具。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站在铜镜前,回头看他,宝石眼睛眨了眨,然后说:“你长得还行。以后就你了。”
      雷奥纳德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他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这个孩子是谁?真正的凯因·血月在哪里?为什么议长是一个少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少年就把茶杯往他脚下一摔,说:“发什么呆。过来给我穿鞋。不会穿就滚。”雷奥纳德蹲下去给他穿鞋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少年的脚踝细得惊人,他怕自己一用力就弄断它。
      五十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怕过。伊桑的脚踝还是那么细,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托住它,怎么系带,怎么打一个松紧合适的结。他学会了在伊桑碎碎念的时候安静地听,在他骂人的时候给他倒茶,在他照镜子自恋的时候假装没看见,在他偶尔露出那种“一个孩子被独自留在世界上”的表情时,悄悄把视线挪开。他学会了不主动走。因为如果他走了,没有人会给伊桑倒茶。没有人会记得昨天的茶比今天的更好喝。没有人会在他把宝石往鞋底镶的时候拦住他,然后第二天换一双干净的、没有宝石的软底鞋给他。
      雷奥纳德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书桌对面墙壁上那幅夜穹堡的旧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十三氏族的领地。夜刃氏族的领地被划掉了,用一道细细的黑线。那是五十年前他刚上任的时候标的。当时伊桑站在他身后,指着那块被划掉的地方说:“这里。夜刃家。灭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餐的面包烤糊了。雷奥纳德当时还不太懂。后来他懂了。伊桑对夜刃氏族的灭族,不只是为了清除一个政治对手。更深的原因是——夜刃氏族的祖先,在一万年前参与过对伊桑族群的围剿。伊桑记得每一张脸。虽然那些人早就化成了尘土,但伊桑把账记在了血脉上。夜刃全族,一个不剩。除了菲利克斯。而菲利克斯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伊桑要让他活着。让他跑。让他以为自己逃了出去。让他脖子上挂着那颗定位血晶石,跑了一百年。
      雷奥纳德忽然想起昨晚伊桑说的一句话:“那个莱昂·奥斯特拉。他实验室里的样本零号。我要一份血样。”伊桑要做什么,雷奥纳德大概能猜到。伊桑要确认零号能承载多少原初之血——如果那个孩子能承载足够多,那伊桑就会在他承载满之后,把他收回来。一个装满了七支血脉的容器,放在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里。雷奥纳德想象了一下伊桑拿到那个孩子时的表情。他会先端详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不错。比我想的漂亮。”然后他会开始研究怎么用那个容器来启动神陨兵器。而那个被当作容器的孩子,大概会被他放在密室的角落里,偶尔喂点茶,偶尔骂两句,偶尔在照镜子的时候被当成背景板。雷奥纳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同情那个叫零号的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灰白,深渊裂隙的深处有极淡的光在浮动。远处,夜穹堡的塔尖一个接一个亮起了灯。新的一天开始了,议长凯因·血月会出现在十三氏族议会上,戴着那张威严的中年人面具,用低沉而沉稳的声音讨论与人类帝国的同盟、追击夜刃余孽、以及真血返祖现象的“潜在威胁”。没有人会知道,那个在议会上让所有人不敢喘大气的议长,几个小时前正赤脚踩在石地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漂亮”。
      雷奥纳德伸手摸了摸自己鬓角。那根白发还在。他把它拔了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细白的一根,像蛛丝。他把这根白发和铜瓶一起收进怀里,转身走向房门。门外,新一天的差事在等他。而密室里那个小暴君,大概还在睡觉。或者已经醒了,正对着铜镜研究自己的宝石眼睛今天更偏蓝还是更偏黄。雷奥纳德想,他大概会先偏蓝。因为昨晚喝了茶,心情好。心情好的时候,左眼会显得更亮。右眼则要看他有没有照够镜子。如果他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好看,右眼就会更金黄。
      他推开门,走进夜穹堡的晨光里,步伐沉稳,面容平静。没有人看得出来他怀里揣着一根白发和一个没吃的药丸。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刚才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就为了回味一下被人用指尖拨弄鬓角的那一瞬间。夜穹堡的副官,从来就是没有表情的人。他们只是影子。只是工具。只是主人的手和眼睛。但雷奥纳德知道,自己不是工具。至少对伊桑来说不是。伊桑如果真的把他当工具,就不会留那团三年前的旧手帕。不会在看见他鬓角白发的时候,指头顿一下。不会在喝多的时候把茶壶扔在他身上——因为伊桑只对在乎的人发脾气,对不在乎的人,他连看都懒得看。雷奥纳德把胸口的制服拉了拉平,沿着走廊大步走向议事厅的方向。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和平时一样。
      但他胸口的第二颗扣子下面,那根细白发的触感,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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