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19、沙与山的相遇（下） 沙与山的相

　　帕特里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根正在风化、像枯枝般僵硬的手指。
　　“因为你的心跳，是我听到的六个心跳中，最响的。不是因为你是巨人，”他说，声音平淡，“是因为你从不关掉它。你在任何地方都在听——听别人的需要，听别人的痛苦，听那些你帮不上忙但你还是想听的声音。这种不加过滤的聆听会撕裂一个觉醒者。六个月后，你会在一个月圆之夜第一次感受到‘共鸣失控’——所有人的心跳会在同一时间涌进你的脑袋，像一万面鼓在你的颅骨里同时敲响。如果你没有学会怎么控制它，你的脑袋会从内部炸开。”
　　他说完，迈步走向圣殿深处。裹尸布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淡的印记。
　　“我去给你拿吃的。”
　　格里姆看着他走远，忽然开口：“帕特里克。”
　　木乃伊停下脚步。
　　“你的手，”格里姆说，“是因为上一个愿意聆听的人吗？”
　　帕特里克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金字塔内部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是，”他最终说，“上一次，有人需要被救。代价是一只手。很划算。”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圣殿深处的阴影中。格里姆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可以轻松捏碎一块岩石的手。在云顶高地，所有人都说他太弱——个子太矮，力气太小，心太软。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觉醒的真正力量——不是力气，不是身高，不是他能一拳轰塌几道城门。是共鸣。是能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听到他们的心跳，是能在所有人都迷失的时候让他们听到彼此。
　　山岳之心，不是最坚硬的东西，不是最庞大的东西，不是最有力量的东西。是唯一能连接所有山脉的东西。
　　他在圣殿的石板地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在他的胸腔深处，那颗比人类头颅还大的心脏正在沉稳地跳动。在它的每一声搏动中，他隐约听到了五个来自不同方向的回音——一个银白色，一个暗黑色，一个琥珀色，一个铁灰色，一个幽蓝色。
　　五个心跳。五个他还未谋面的、将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其中有一个，离他最近。
　　他睁开眼睛，望向圣殿的入口。帕特里克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食物，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安静地注视着他。裹尸布从他的左手垂下，指尖的灰白色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你听到了几个？”木乃伊问。
　　“五个。”格里姆说。
　　帕特里克微微点头，将食物放在格里姆面前。烤饼、椰枣、一碗撒了香料的热豆汤。对于一个在荒漠中跋涉了七天的人来说，这是一顿无可挑剔的盛宴。
　　“很好。等你听到六个的时候，你就准备好了。现在先吃饭，吃完睡觉，明天开始上课。”帕特里克转身走向圣殿角落的一张石榻，背对着格里姆，“还有，下次再带水不够就喝沙子里的水——沙棘的根能储水，往下挖三尺就能找到。这是巨人在这片荒漠里生存的常识。”
　　格里姆咬了一口烤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声“知道了”。饼很硬，但比他过去七天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他一边嚼饼一边偷偷看角落里的木乃伊。
　　帕特里克正盘腿坐在石榻上，右手握着左手腕，像是在检查风化的进度。他的侧脸在火把的光芒中如同一尊古老的雕塑——沉默，隐忍，把所有故事都锁在紧闭的嘴唇后面。
　　巨人嚼饼的声音在空旷的圣殿中回响。
　　帕特里克说：“你嚼饼的声音太大了。”
　　“饼太硬了。”
　　“那是放了三千年的存粮。你指望它软？”
　　格里姆停止了咀嚼。
　　帕特里克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在七千年生命中只出现过寥寥几次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微笑的表情。
　　“骗你的。昨天的。阿蒙霍特今早烤的。”
　　格里姆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嚼得更大声了。金字塔外，热风卷过沙漠，将寂静王朝的方尖碑群吹得嗡嗡作响。那只金色的沙漠蝎正趴在方尖碑顶端，享受着石头上残留的余温。它的真名已经被说出，被记住，不会再失传。未来当这片荒漠重新长出绿洲，当寂静王朝的石头上再次刻满真名，当七支血脉聚合之时，一只小小的金色沙漠蝎会毫不起眼地、安静地活着的权利——这是它最古老的真名赋予它的、最朴素的意义。
　　而在圣殿的阴影中，两个相差七倍身高的身影，正坐在同一片星空下，吃同一锅豆汤。
　　这是格里姆·伊斯特伍德和帕特里克在一起度过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