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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句体谅话 柳条胡同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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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胡同很窄,两边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陈松年住在胡同最里头,两间北房,门口晾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长衫。
沈昭宁叩门的时候,里头传来一声:“不买,不卖,不借。”
青棠愣了一下,看看自家姑娘。沈昭宁又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长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五十出头,颧骨高,晒得黑,一双眼睛亮得扎人。他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姑娘,眉头一皱。
“找错门了。”
“陈先生,”沈昭宁说,“林伯让我来的。”
门缝停住了。
陈松年的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墙角堆着一摞旧账本,用麻绳捆着,码得整整齐齐。他给她们倒了两碗白水,自己不坐,站在桌边,右手的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笃。笃。笃。
沈昭宁把来意说了。云锦阁,卢掌柜,锦华号,八百两,三日之期。她没说自己是谁,只说是铺子东家的人。
陈松年听完,指头停了。
“东家是谁?”
“陈先生不必知道。”
“不知道东家是谁的铺子,我不进。”陈松年说,“我在老字号当了十二年二掌柜,东家是谁,我一清二楚。东家败了家,铺子关了门,伙计散了,我一清二楚。东家不露面,掌柜的贪,伙计的懒,最后亏空了,背锅的是谁?是站在前头的那个人。”
他看着沈昭宁。
“姑娘回去吧。”
青棠急了,要开口,沈昭宁按住了她。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铜印,放在桌上。
“陈先生认得这个印么?”
陈松年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印面,翻来覆去地看,指头又开始敲了,敲得比方才快。
“云锦。”他说,“江南的老字号用这种印。印钮上缠红绳,是苏州那边的规矩。”他抬起头,“这是苏家的东西?”
“是我娘的。”沈昭宁说。
屋里静了一下。
陈松年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终于把她这个人看进了眼里。
“姑娘是……国公府的?”
沈昭宁没有否认。
陈松年把铜印放回桌上,慢慢地坐下了。
“国公府的嫡女,”他说,“要做买卖?”
“要把我娘留下的东西拿回来。”沈昭宁说,“拿回来以后,再看做不做买卖。”
陈松年没有马上说话。他的指头在桌面上敲着,笃,笃,笃,敲了一阵,忽然停了。
“卢掌柜那个人,我听说过。”他说,“后天,买主来看铺子。姑娘想怎么办?”
“我想请陈先生,替我站在前头。”沈昭宁说,“后天买主来的时候,陈先生拿着地契和这枚印,进铺子去,说是新东家的代理人,来交接账目。”
“然后呢?把卢掌柜赶出去?”
“不赶。”沈昭宁说,“请他自己走。”
两天以后,云锦阁。
铺子不大,门脸两间,进门一张长柜台,柜台后头是一排一排的货架。货架上的绸缎稀稀拉拉的,多是些滞销的旧花色。两个伙计靠着柜台打哈欠,看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
沈昭宁坐在铺子后头的账房里。账房和前堂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糊的纸破了一个洞。林伯坐在她旁边,青棠守在门口。
前堂里,陈松年已经到了。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那只木匣,站在柜台前,不说话,只看着货架。
卢掌柜从后头迎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位是……”
陈松年打开木匣,把地契往柜台上一放,又把铜印放在地契上头。
“东家托我来交接账目。”他说,“卢掌柜,近三年的进出货账、库房的清点册子,劳烦拿出来。”
卢掌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看看地契,看看铜印,又看看陈松年,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一层细汗。
“东家……东家怎么忽然……”
“东家的事,我不清楚。”陈松年说,“我只管账。”
账本拿出来了,厚厚一摞。陈松年站在柜台边上,一本一本地翻。他翻得很快,指头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敲。卢掌柜站在一旁,两只手搓来搓去,几回想开口,都被陈松年翻页的声音压了回去。
屏风后头,沈昭宁从那个破洞里看着。
她没有教陈松年查账。账是查不出来的,卢掌柜做了五六年的假账,每一笔都有说辞,布价涨了,工钱涨了,货霉了,客人跑了,一笔一笔都能圆回来。
她教陈松年的,只有一句话。
陈松年翻到第三本,忽然停下来,叹了一口气。
“卢掌柜,这些年也是难为你了。”他说,“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铺子,生意又难做。依我看,实在撑不动,也不必硬撑。听说城东新开的锦华号,东家财大气粗,若是将来有转手的心思,找这样的买家,价钱上未必吃亏。”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一句随口的体谅。
卢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新东家的代理人一进门,竟然先替他把话说了。他憋了好几天、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陈掌柜说的是!”他脱口而出,“锦华号的东家,小的倒是认得。若是东家有这个意思,小的这就去递个话,保管价钱说得过去。说来也巧,今儿个他们的人就要来看铺子——”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铺子里一下子静了。两个靠着柜台打哈欠的伙计,都直起了腰。
陈松年慢慢合上手里的账本,抬起头,看着他。
“今儿个就要来看铺子?”他说,“卢掌柜,东家还没说要卖,你那边买主都约好了?”
卢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
“一间你口口声声说年年亏的铺子,”陈松年的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一下,“你倒先替人家约好了买主,连今儿个几时来都知道。这大半年,铺子里走掉的那几家老主顾,都去了哪儿?”
卢掌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铺子门口进来两个人。穿着绸袍,腰里挂着玉,一看就是来看铺子的。领头的那个一进门就笑:“卢掌柜,人来了,契书带来了么?”
卢掌柜的腿一软,扶住了柜台。
陈松年转过身,冲那两个人拱了拱手。
“两位来晚了。”他说,“东家不卖。”
那天下午,卢掌柜递了辞书,卷了铺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闹,也没敢闹。那两个伙计里,有一个是跟着他吃回扣的,当天也自己走了;另一个留了下来,叫福生,十九岁,在铺子里干了四年,跪在地上给陈松年磕了个头,说这几年看着卢掌柜往外倒货,不敢说。说完了,他又磕了一个,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别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天快黑的时候,沈昭宁从账房里出来,站在空了一半的货架前头。
陈松年站在柜台后头,把卢掌柜留下的账本一本一本地码齐。他码得很慢,码完了,用手掌压了压。
“姑娘那一句话,”他没有抬头,“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要卖铺子,心里急。”沈昭宁说,“心里急的人,最怕的不是有人拦他,是有人顺着他。”
陈松年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十八岁的姑娘。
“东家,”他说,“明日一早,我来开门。”
此后半个月,铺子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陈松年辞了一个懒伙计,又招了两个手脚勤快的,立了几条规矩:见客笑脸,量布足尺,不许糊弄。沈昭宁不能常来,每隔两三天,让青棠递一回字条,进什么货、定什么价、哪几家老主顾逢年过节要送礼,一条一条地写给他。
半个月里,顺顺当当。
直到第十六天傍晚,青棠捧着一张字条,急匆匆地跑进来。
“姑娘,陈掌柜让人快马送来的。”
字条上写得很潦草:有一个走单帮的行商,手里有一批南边来的软烟罗,说是苏州织造府流出来的存货,价钱只有市面上的六七成。行商今夜就要南下,等不得。要不要定?
沈昭宁捏着那张字条,站在窗前,半天没有说话。
软烟罗是好料子,六七成的价钱,若是真的,是一笔大便宜。若是假的,是以次充好的赝品,一旦收进来,云锦阁刚刚立起来的那点名声,就砸了。
真的假的,她要亲手摸一摸才知道。捻一捻,看一看,燎一燎,闻一闻。隔着一张字条,隔着城南城北半座京城,她什么都辨不出来。
“回话,”她终于说,“问清楚那行商的字号来路。若是等不得,就不要了。”
青棠应声去了。
夜里,陈松年托人捎回话:行商连夜南下了,没定。
沈昭宁坐在灯下,把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她能给陈松年一句话,能给他一枚印,能让他替她站在前头。可那一匹料子的真假,没有人能替她摸。
她把字条压在灯下,起身打开衣箱,在最底下翻了好一阵,翻出一件旧袍子。是父亲年轻时候穿过的,青灰色,袖子有点长。
她把那件袍子抖开,在身上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