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铜印 林伯住在城 ...
-
林伯住在城西二十里外的一个小庄子上。
青棠打听了两天,才打听到这个名字。孙嬷嬷不肯开口,是浆洗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想起来的:夫人当年从江南带来的人里,有一个管账的林伯,夫人走了以后,府里念他年纪大,打发去城西的庄子上养老,一去十几年,再没进过国公府的门。
沈昭宁说要去城西的白云观给亡母上香,带着青棠,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出了城。
车到庄子口,日头已经偏西了。
庄子很小,七八户人家,一条土路。林伯住在最里头,篱笆院墙,院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一株老梅,枝干修剪得整整齐齐。
院门半开着。
车还没停稳,沈昭宁就听见院里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很急。
“林伯,您老这又是何苦?铺子年年亏,伙计的工钱都快开不出来了。如今有人肯出八百两盘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东家那边,我早递过话了,国公府里没人管这间铺子,谁也不会过问。您在这上头按个手印,往后安安稳稳养老,我每年再孝敬您二十两……”
沈昭宁抬手,示意车夫别出声。她掀起车帘一角,往院里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八成新的湖绸袍子,手里捏着一张纸,正往石桌上推。石桌对面坐着一个老人,须发全白,背驼得厉害,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卢掌柜,”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东家那边递过话了。你递给谁了?”
卢掌柜噎了一下:“自然是……是国公府管外院的人。”
“哪一个?姓什么?”
“这……您老问这么细做什么?”
“我问细,是因为这铺子不是国公府的。”老人说,“是夫人的。夫人留给姑娘的。”
卢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林伯,您老糊涂了。什么夫人姑娘的,铺子的契书在哪儿,您见过么?我在云锦阁五六年了,从来没见过什么东家。”
老人没有答话。
卢掌柜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声音沉了下来:“我把话说明白。三天以后,买主要来看铺子。您按不按这个手印,这铺子都开不下去了。到时候伙计们散了,货压在库里烂了,夫人那点心思,也就跟着烂了。”
他把纸往石桌上一拍,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看见停在外头的青布小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两眼,没看出什么来,嘀咕了一句,骑上驴走了。
沈昭宁放下车帘,下了车,走进院子。
老人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张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他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扶着石桌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昭宁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姑娘……”他抓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句,“姑娘长得……跟夫人一模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佝偻着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昭宁扶他坐下,在他对面坐了。石桌上那张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盘铺子的契书,买主那一栏写着“城东锦华号”,价钱八百两,底下留着按手印的空。
“锦华号是谁家的?”她问。
林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城东的绸缎庄,东家姓顾。顾国公府的一个远房,这两年在城东开了三四间铺子,压价压得厉害。”
沈昭宁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
“林伯,”她说,“云锦阁的契书,在您这儿?”
林伯点点头,起身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他捧着一只旧木匣出来,匣子边角的铜活都生了绿锈。他把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地契,纸已经黄了,上头写着:城南锦绣街铺面一间,业主沈氏昭宁。底下盖着官府的朱印,日子是十六年前。
底下是一摞账册。再底下,是一枚铜印,方方正正的,印钮上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沈昭宁把那枚铜印拿起来,翻过来看。印面上刻着两个字:云锦。
“夫人走的那年,姑娘才两岁。”林伯说,“夫人病重的时候,把老奴叫到床前,把这只匣子交给老奴,说这铺子是给姑娘的。她说,女儿家,往后手里得有一样自己能拿主意的东西,不必事事看人脸色。”
“夫人走了以后,国公爷伤心得很,府里的事都不怎么过问。这铺子,也就没人想起来。老奴守着它,一年一年地守,守了十六年。”
沈昭宁握着那枚铜印。铜很凉,被林伯的手摸得光滑。
“卢掌柜说铺子年年亏。”她说,“是真的么?”
林伯没有马上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边角磨得起毛,递了过来。
“姑娘看看这个。”
沈昭宁翻开。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不工整,可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卢掌柜报绣娘工钱涨两成,老奴去问了三家绣坊,都没涨;某年某月,卢掌柜报库里霉坏杭绸十二匹,老奴去库里看过,只有三匹;某年某月,卢掌柜报布价涨,老奴去市上问了,没涨……
一页一页,记了五六年。
“老奴腿脚不便,一个月只能进城一回。”林伯说,“可他报回来的每一笔,老奴都对着市价核过。老奴伺候了夫人半辈子的账,哪一笔是虚的,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佝偻的背挺直了一点,声音也硬了一点,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
沈昭宁一页一页地看完,合上册子,看着他。
“林伯,这些,您从没跟府里说过?”
“说给谁听?”林伯苦笑了一下,“老奴一个养老的陪房,进不了国公府的门。就算进了,府里谁会为一间没人记得的铺子,听一个老头子絮叨?”
他看着沈昭宁手里那枚铜印,眼圈又红了。
“老奴只能守着。守一天算一天。卢掌柜要盘铺子,老奴就不按手印。他拿老奴没法子,老奴也拿他没法子。”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墙角那株老梅,被风吹得枝条轻轻地晃。
沈昭宁把铜印放回匣子里,把匣子盖上。
“三天以后,买主来看铺子。”她说。
林伯点点头,脸上又露出了愁色。
“林伯,”沈昭宁说,“这三天,您进城去,住到铺子里去。”
林伯一愣。
“卢掌柜问起来,您就说,想通了,要进城看看铺子,看完了再按手印。”沈昭宁说,“他巴不得您去。您去了,什么都别说,只看。看库房里有多少货,看账房里的账本放在哪儿,看铺子里的伙计,哪几个跟着卢掌柜,哪几个不跟。”
林伯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那……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沈昭宁说,“买主来的时候,我也来。”
她站起身来,把那只木匣抱在怀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不能出面。国公府的嫡女去铺子里跟掌柜的算账,用不了三天,满京城都会知道。铺子里得有一个人,替我站在前头。”
林伯想了想。
“老奴倒是认得一个人。”他慢慢地说,“姓陈,叫陈松年,早年在江南的绸缎庄里当过学徒,后来进京在一家老字号当二掌柜。老字号前年关了门,他一直闲在家里。人有点倔,不肯随便给人干活。可那一双眼睛,看账看货,比老奴毒十倍。”
“他住在哪儿?”
“城南,离锦绣街不远,柳条胡同。”
沈昭宁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伯还站在石桌边上,佝偻着背,看着她。夕阳从篱笆缝里照进来,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
“林伯,”她说,“这十六年,辛苦您了。”
林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冲她深深地弯下了腰。
回城的路上,天黑了。车里没点灯,沈昭宁抱着那只木匣,靠着车壁坐着,一路都没有说话。
青棠坐在她对面,好几回想开口,又憋了回去。快到城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那个卢掌柜……三天以后,姑娘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没有马上答。
木匣里那枚铜印,隔着匣板,硌着她的手臂。
“明天,”她说,“先去柳条胡同,见一见那个倔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