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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角门 云锦阁换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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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阁换掌柜的第二十天,城东锦华号开始压价。
陈松年的信是傍晚送到的,字写得很急。云锦阁报给哪家大客的价,锦华号第二天就上门报一个低一成的;云锦阁刚谈成的三笔生意,跑了两笔。锦华号的伙计还在街上放话,说云锦阁换了个来历不明的东家,货源不清不楚,谁知道是哪里来的赃货。
信末,陈松年添了一句:东家,拼不拼价?
沈昭宁看完信,没有马上回。
拼价是拼不过的。锦华号背后是顾家,顾家的远房,在城东已经开了三四间铺子,赔得起。云锦阁赔不起。
可她想不明白另一件事。
卢掌柜走了才二十天。云锦阁换了东家,这件事除了铺子里的人,外头谁也不该知道。锦华号怎么知道得这么快?还知道东家“来历不明”?
她提笔回信:不拼价。跑了的那两家,备两匹时新的料子,陈松年亲自登门赔礼,只说铺子交接,怠慢了,别的一个字都不提。铺子里把苏氏在时的老账本、官府备过案的地契,都摆到明面上,谁要看,就给谁看。
信送出去了。
第三天,她换了一身青布衣裙,戴了一顶素色的斗笠,说是跟着周嬷嬷去城南买针线,带着青棠出了门。
云锦阁对面有一个茶棚,四张桌子,一个老头卖粗茶。沈昭宁拣了最里头的一张,背对着街坐下,青棠坐在她对面,正好能看见街对面的铺子门口。
“姑娘,你看什么?”
“看来往的人。”
她们坐了一个多时辰。茶续了三回。
云锦阁的门口,人来人往。陈松年站在柜台后头,一个一个地招呼客人。有一个穿戴体面的妇人进去了,挑了半天,买了一匹缠枝莲的杭绸,出门的时候跟丫鬟说了一句什么,脸上带着笑。
青棠忽然压低了声音:“姑娘,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把茶盏端起来,借着喝茶的工夫,从斗笠的边沿底下往外看。
街对面,云锦阁的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灰布短打,腰里系着一根青带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不扇,只捏着。他不进门,只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的货架,看着进出的客人,看着柜台后头的陈松年。
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转身走了。
沈昭宁放下茶盏,在桌上搁了几个铜钱,站起来。
“姑娘?”
“跟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沿着锦绣街往北,拐进一条胡同,又拐出来,穿过一个菜市。沈昭宁和青棠隔着十几步,跟在后头。菜市里人多,挑担子的、推车的、吆喝的,挤成一团。那人在一个卖瓜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个瓜,掏钱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宁一把拉住青棠,蹲在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头,拿起一卷红线,问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价。她低着头,跟摊主讲价,讲了两句,余光里看见那个灰布短打的身影,抱着瓜,又往前走了。
她放下红线,站起来,接着跟。
那人出了菜市,往东走了约莫一炷香,走进了一片高墙深院的地界。街面一下子安静了,两边都是青砖高墙,墙头上露出一棵一棵的老树。
他在一扇小门前停下,叩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沈昭宁站在街角,看着那扇门。
那是一扇角门,开在一道很长很长的高墙上。高墙那一头,是一座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
顾国公府。
回府的路上,青棠一直没说话。快到府门的时候,她才小声问:“姑娘,顾家为什么要盯着咱们的铺子?”
“不是盯着铺子。”沈昭宁说,“是想知道铺子后头站着谁。”
“那他们怎么知道铺子换了东家?”
沈昭宁没有答。
这正是她想了三天的事。
知道云锦阁的,只有她、青棠、林伯、陈松年。再有一个,是老夫人院里管库房的刘妈妈。嫁妆册是刘妈妈从樟木箱里取出来的,她知道大姑娘看过夫人的嫁妆,知道大姑娘问过云锦阁。
当天夜里,沈昭宁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请完安出来,刘妈妈送她到院门口,她站在廊下,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刘妈妈,那本嫁妆册我看完了,明日让青棠送回来。上头记的那间铺子,我让人打听了,早几年就盘给苏州一个姓周的商人了。可惜了。”
刘妈妈笑着应了,说夫人的东西,可惜是可惜。
第二天,她去清璃屋里送一盒点心,坐了一会儿,说起嫁妆册,又说了一句:“娘在城南那间铺子,听说如今是二叔那边的人在管。”
清璃正在绣花,听见这句话,针一歪,扎在了手指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抬起眼睛看了沈昭宁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句话,两个版本。说给两个人听。
第五天,陈松年的信来了。
跑掉的那两家大客,回来了一家,还带来了一个新主顾。锦华号那边压价压得狠了,自己也有些撑不住,这几日门前冷清了不少。
信的最后,陈松年写:东家,锦华号的伙计这两天换了说法,不说云锦阁来历不明了,改说云锦阁早就是苏州周家的产业,换的是苏州来的掌柜。
沈昭宁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
苏州周家。是她说给刘妈妈的那一句。
刘妈妈。老夫人院里的人,管着老夫人的库房,快十年了。
她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傍晚,柳氏派人来请,说是商量下个月老夫人做寿的事。沈昭宁去了正院,柳氏坐在灯下翻着一本账,见她进来,让丫鬟上了茶,把人都支了出去。
寿宴的事说了不到一盏茶,柳氏就把账本合上了。
“刘妈妈今儿个下午,告了半日假,说是去城东看她侄女。”柳氏说,“她侄女的男人,在城东一家绸缎庄里当账房。那家绸缎庄,叫锦华号。”
沈昭宁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柳氏没有看她,伸手剪了剪灯芯。
“刘妈妈是十年前二房荐进来的人。”她说,“荐她的,是你二婶的陪房,就是前些日子送了官的那个鲍氏。”
灯芯剪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了一些。
“母亲知道?”
“我在这府里二十来年了。”柳氏说,“谁是谁荐来的,谁跟谁沾着亲,我心里有本账。”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沈昭宁。
“姑娘这些日子在外头做什么,我不问。”她说,“可姑娘既然要做,就得知道,这府里的耳朵不止一双。你说的话,有人听;你看的册子,有人记;你出的门,有人数。”
“往后,多留个心眼。”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前世,她一直觉得这个继母只顾着自己和清璃,府里的事一概不沾手。她从没想过,柳氏心里也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从不往外拿。
“刘妈妈那边,”她终于开口,“母亲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柳氏说,“她管着老夫人的库房,没出过错。把她撵了,二房要闹,老夫人要伤心,换一个人进来,你也不知道新来的是谁的耳朵。”
她拿起账本,重新翻开。
“一只知道是谁的耳朵,比一只不知道是谁的耳朵,好用。”
沈昭宁看着灯下的柳氏,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福了一福。
“女儿记住了。”
柳氏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沈昭宁走到门口,柳氏忽然又开口了。
“清璃今儿个手指头肿了,问她怎么弄的,她说绣花扎的。”柳氏说,“她那根针,扎了十年都没扎过手。”
沈昭宁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跟我说。”柳氏翻过一页账,“我也没问。”
沈昭宁走出正院,站在廊下。夜风有点凉。
清璃听见了那一句“二叔那边的人在管”,扎破了手指,可那句话,没有从她那里漏出去。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往回走,看见父亲从外院匆匆过来,脸色很沉,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是朱红色的,印着一个她认得的纹样。
摄政王府。
“宁儿,”父亲在她跟前停下,“后日摄政王府要传人过去,核北境这五年的军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