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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假票 二月底,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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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元敬把沈家祠堂那一场,一五一十地报了一遍。
萧珩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批完一份折子,又换一份。
“……国公爷那枚私印,印面上有一道裂纹,手书上盖的印没有。”元敬说,“三老太爷当场驳了过继。沈家的过继,不成了。”
萧珩的笔停了。
“谁看出来的裂纹?”
“沈姑娘自己。”
萧珩把笔搁下,拉开案下的抽屉。抽屉里压着一张写好了的条子,是宗人府的一道驳文,驳的就是沈家这一回的过继。条子写了快一个月,他一直没有让人递出去。
他把那张条子拿出来,看了一眼,凑到灯上烧了。
元敬在旁边看着,没敢出声。
“她那天说,”萧珩看着纸灰在灯罩里打着旋落下去,“剩下的,是她的家事。”
“是。”
“她扫干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元敬却听出了一点别的。像是有人把一样准备了很久的东西,原样收了回去,有点空,又有点高兴。
“还有一桩。”元敬说,“城南几家银号里,这半个月冒出来几张云锦阁的条子,纸、字、印,都像。属下看着,不是云锦阁写出去的。”
“她知道么?”
“怕是还不知道。”
萧珩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着廊下的铁马,叮叮地响。
“盯着。”他说,“别伸手。”
“若是沈姑娘来求——”
“她要是来,侧门开着。”萧珩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她不会来的。”
——
叶知微是三月初二来的云锦阁。
她没有递帖子,也没有坐轿,带着一个丫鬟,雇了一辆寻常的骡车,在云锦阁门口下了车,走进来,站在柜台前头,看伙计给人量布。
福生认得她。去年曲水边上,他替东家牵过车,远远看见过这位叶家的嫡女。他手里的尺子差点掉了,一溜烟跑进了后堂。
沈昭宁出来的时候,叶知微正站在柜台边上,看一个绸缎商人拿着一张条子,跟陈松年对存根。
那张条子是苏州孙记开过来的。孙掌柜照着云锦阁的章程,在苏州收了一个京城客商的银子,开了一张条子,让客商回京城,到云锦阁来兑。开春以来,这样的条子,已经有了七张。
陈松年对完了存根,点了点头,让福生称银子。客商把银子揣进怀里,拱拱手,走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叶知微看着那人走出门去,才转过身来。
“沈姑娘。”她笑了一下,“半年多不见。”
“叶姑娘。”
“去年秋天,叶府那位大管事的事,”叶知微说,“我祖父亲自绑了送去顺天府的。我今天来,不是替叶家赔罪,叶家的罪,祖父那封信里已经赔过了。”
“我是替我自己,来看看这间铺子。”
后堂里,青棠上了茶。
叶知微没有喝。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条子。
桑皮纸,巴掌大,上头写着数目、日子、兑付的铺子,底下是陈松年的签押,再底下,盖着一个朱红的“沈”字小印。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张条子上停住了。
“这是我让人仿的。”叶知微说,“照着孙记开出来的一张,花了三天。”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抬眼看着沈昭宁。
“沈姑娘,你的条子,我仿得出来。我仿得出来,别人也仿得出来。”
后堂里一下子静了。
沈昭宁拿起那张条子,凑到窗下的光里看。
纸是一样的纸。字是陈松年的字,连他写“两”字时最后一笔往下拖的那个毛病,都仿得一模一样。那方“沈”字小印,朱色鲜亮,印文清楚。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条子放下,叫了一声:“陈掌柜。”
陈松年进来,她把条子递给他。陈松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东家,这……”
“把存根拿来。”
陈松年去了,抱回来一本厚厚的簿子。沈昭宁翻到二月底的那一页,找到孙记开出的那一张,把存根抽出来,跟那张仿的条子并排放着。
“叶姑娘请看。”
叶知微俯下身。
“孙记开出的每一张条子,”沈昭宁说,“右下角都有一个数。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五张,写的是‘伍’。存根上,也是‘伍’。”
她指着那张仿的条子。
“叶姑娘仿的这一张,右下角也写着‘伍’,兑付日子是二月二十八,跟孙记那一张一字不差。可孙记的第五张,二月二十八那天,已经在云锦阁兑过了。”
她把存根上那个红色的“讫”字,指给叶知微看。
“仿的人照着一张真条子仿,仿得再像,也只能仿那一张。可那一张,已经兑过了。拿到柜上来,一对存根,就露了。”
叶知微看着那个“讫”字,没有说话。
“只是,”沈昭宁说,“叶姑娘说得对。”
叶知微抬起头。
“这一张露了,是因为叶姑娘照着一张兑过的仿。”沈昭宁说,“要是有人在苏州截下一张还没兑的条子,照着它仿一张,抢在真条子之前拿来兑,云锦阁的存根,就分不出真假了。”
她拿起那方“沈”字小印的仿品,看了一会儿。
“印能刻。字能描。”她说,“去年冬天,有人仿过我父亲的私印,仿得连族里的老先生都看不出。”
她把条子放回桌上。
“叶姑娘这三天,替云锦阁省了一回大亏。”
叶知微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得跟曲水边上不一样,眼睛里的东西松了一些。
“我原以为,你会跟我争。”她说。
“争什么?”
“争这张条子仿得不像。”叶知微说,“京城里做买卖的,我见得多了。被人戳了短处,十个里头有九个,先要争一句‘不像’。”
“不像不要紧。”沈昭宁说,“要紧的是,往后怎么让它仿不像。”
“你想好了么?”
“还没有。”
叶知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答。
她把那张仿的条子推到沈昭宁面前。
“这个,送你。”她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叶姑娘请讲。”
“叶家在江南、两淮有十几处绸缎生意,有船,有货,有织坊。”叶知微说,“可京城这边,叶家的铺子,做的都是官宦人家的生意,太高了,够不着寻常的买卖。你这间铺子,从城郊的染坊,到码头上的阿桂嫂,从孟家药材,到苏州的孙记,什么人都够得着。”
她看着沈昭宁。
“我想在城南,跟云锦阁合开一间分号。叶家出货,出船。云锦阁出铺面,出柜台,出你那些够得着的人。”
沈昭宁没有马上答。
“叶府里,”她说,“赞成这件事的人多么?”
叶知微的笑,淡了一点。
“不多。”她说,“我叔父管着叶家的公账,他说,沈家起势才一年,云锦阁一个绸缎铺子,不值得叶家自降身价。我磨了母亲一个多月,母亲才松口,让我先来看看。”
“叶姑娘为什么要磨这一个多月?”
叶知微想了一下。
“曲水边上,你说江南的绸缎商派京城口音的管事去苏州抢货。”她说,“那件事,是我叔父手底下的人做的。我回去查了,查出来了。从那天起,我就想,京城里有一个人,比我还先知道我家的事。我想跟这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她站起来,冲沈昭宁福了一福。
“过几天,叶府管事会送一份章程过来。沈姑娘看过了,咱们再细谈。”
她走到后堂门口,停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
“叶姑娘请讲。”
“我仿这张条子的时候,照着的那一张真条子,拿回府里,被我祖父看见了。”叶知微说,“我祖父拿着那张条子,看了很久。看的不是字,是底下那个‘沈’字印。”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问我,这枚印是谁的。”叶知微说,“我说,是沈家大姑娘的,她娘留下的。”
“我祖父就没再说话了。他把条子还给我,一个人回了书房,一下午没出来。”
后堂里很静。窗外,福生在柜台上给人量布,尺子敲在木头上,嗒,嗒,嗒。
“我祖父年轻时候,在都察院当过差,去过江南。”叶知微说,“他见过的东西多。我不知道他认没认出什么。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她转身走了。
沈昭宁坐在后堂里,看着桌上那张仿得一模一样的条子。
底下那个朱红的“沈”字。
孙掌柜认出来了,说在苏州一家织坊的契书上见过。
陆福的信里说,夫人所留之印,凭此印,可认。
如今,叶家那位在都察院当过差、去过江南的老太爷,看着这个字,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