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归凰》tommysfate

46、七成 叶府的章程

　　叶府的章程，是三月初八送来的。

　　送章程的是叶府一位姓骆的管事，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沈东家”。章程写了满满五页，陈松年在后堂看了一下午，看完了，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东家，前头四页，都是好话。”他说，“要紧的在第五页。”

　　第五页上写着：联营之前，云锦阁须将近三年的进货、出货、库存、流水，誊录一份，交叶府账房核验。

　　“三年的流水，”陈松年说，“云锦阁跟谁进货，进价多少，卖给谁，卖价多少，一笔一笔都在里头。交过去，叶家就把云锦阁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了。”

　　沈昭宁拿着那页纸，半天没有放下。

　　“叶家要看咱们的账，”她说，“那咱们也看叶家的。”

　　三天以后，她去了叶府。

　　叶府在城西，五进的大宅子，门口两尊石狮子，比沈国公府的还高半尺。骆管事在二门外迎着，把她领进了东边一处书房。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

　　叶知微坐在下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上首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两撇八字胡，穿一身酱紫的绸袍，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她进来，没有起身。

　　“这是我三叔。”叶知微说，“叶家的公账，是三叔管着。”

　　叶三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沈东家，坐。”

　　沈昭宁坐下了。

　　“章程，沈东家看过了？”叶三爷说。

　　“看过了。”

　　“有什么不妥？”

　　“第五页。”沈昭宁说，“云锦阁三年的流水，可以交。只是叶家江南那几处绸缎生意，跟城南分号相关的那几条线，近三年的流水，也请誊一份，交云锦阁核验。”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骆管事的笑僵在脸上。叶三爷看着她，像是没听清。

　　“沈东家，”他慢慢地说，“叶家做了五十年的绸缎生意。”

　　“云锦阁也做了二十年。”沈昭宁说，“云锦阁的账交出去，叶家知道云锦阁的底。叶家的账不交，云锦阁不知道叶家的底。往后分号里，叶家出货，出多少，什么价，云锦阁没处对。”

　　“你是信不过叶家？”

　　“昭宁是信得过账。”沈昭宁说，“两家合伙，账是对着的，才信得过。账只对一头，就不叫合伙了。”

　　叶三爷的脸沉了下来。

　　叶知微坐在一边，端着茶，一句话都没说。

　　骆管事干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三爷，沈东家，不如这样——两家都不必誊全账，只按品类，把跟分号相关的几样货，报个三年的总数。绸，缎，纱，罗，各报各的，谁也不吃亏。”

　　叶三爷没说话。

　　沈昭宁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按品类，可以。”

　　叶三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账的事，就依骆管事。”他说，“还有一条，章程上没写，我今天当面说。”

　　“三爷请讲。”

　　“城南分号，头三年，难免亏本。”叶三爷说，“亏了，云锦阁先垫七成。等分号挣了钱，再按原定的分。”

　　陈松年在沈昭宁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成。叶家出货，云锦阁出铺面，亏了，云锦阁扛七成。这等于是叶家拿云锦阁的银子，去试城南的水。

　　叶知微放下了茶盏。

　　“三叔，”她说，“这一条，咱们在家里没议过。”

　　“现在议。”叶三爷没看她，“叶家是什么门第，云锦阁是什么门第？叶家肯跟她合伙，是给她脸面。担点风险，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他转向沈昭宁。

　　“再说了，沈东家要是不想垫，也有别的路。”他笑了一下，“京城里谁不知道，摄政王府给了沈东家一块侧门的腰牌？分号要过漕运的货，漕运衙门那一关，沈东家要是能请王府递一句话，这七成，叶家可以让到三成。”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叶知微的脸色变了。

　　沈昭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那块铜腰牌，就在她袖子里。萧珩说，有急事，拿这个，不必通传。

　　“三爷，”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云锦阁没有王府的背书。往后，也不会有。”

　　叶三爷的笑停住了。

　　“漕运衙门那一关，云锦阁的货，按规矩报，按规矩查，按规矩交税。”沈昭宁说，“去年通州码头扣过云锦阁的货，云锦阁也是按规矩，一家一家去讨回来的。”

　　“三爷要是看中的是那块腰牌，这间分号，不开也罢。”

　　叶三爷看着她，看了很久，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好，有骨气。”他说，“那就七成。”

　　陈松年在身后，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沈昭宁没有回头。

　　“七成，云锦阁扛不起。”她说，“五成。”

　　“五成？”叶三爷冷笑，“沈东家这是在菜市场买菜？”

　　“五成，”沈昭宁说，“可分号头三年的账，由云锦阁来管。每月的账，云锦阁做，叶家来对。分号的掌柜，云锦阁荐。”

　　“凭什么？”

　　“凭云锦阁要扛一半的亏。”沈昭宁说，“扛亏的人，得知道亏在哪里。不然这五成，云锦阁扛的是糊涂账。”

　　叶三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叔，”叶知微开口了，“沈东家这个条件，公道。”

　　叶三爷转过头，瞪着侄女。

　　“你懂什么？”

　　“侄女是不懂。”叶知微说，“侄女只知道，去年夏天，三叔手底下的人，派一个京城口音的管事去苏州抢货，抢输了，叶家赔了一千二百两。那笔账，也是三叔管的。”

　　叶三爷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骆管事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章程。

　　书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五成。”叶三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账给你管。掌柜你荐。三年以后，要是分号还在亏，沈东家，你自己把铺面关了，叶家不陪你。”

　　“好。”

　　叶三爷站起来，一甩袖子，走了。

　　骆管事赶紧收起章程，跟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知微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沈昭宁。

　　“你袖子里，真有那块腰牌？”

　　“有。”

　　“为什么不用？”

　　沈昭宁想了一下。

　　“那块腰牌，是给急事用的。”她说，“开一间铺子，不算急事。”

　　叶知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三叔说你是在菜市场买菜。”她说，“我倒觉得，你是在码头上抢货。”

　　“有什么不一样？”

　　“菜市场里，大家都是熟人，差一文两文，抹了就算了。”叶知微说，“码头上，你要是让一步，船就开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沈姑娘，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她说，“我三叔这个人，记仇。他今天让了你两成，还丢了一回脸。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他手底下那些人，跟城南的几家银号，走得很近。”叶知微说，“尤其是平和银号的贾掌柜。”

　　沈昭宁抬起头。

　　叶知微没有回头，只看着窗外那株玉兰。

　　“契书过几天就送到云锦阁。”她说，“签了契，分号就开得起来。可开起来之前，你得先让京城里那些人，相信云锦阁扛得起这五成。”

　　“我听说，这几天城南的茶楼里，又有人在说云锦阁的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