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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遗信 天刚亮,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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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父亲身边的小厮就到西跨院来了,说国公爷请大姑娘去外书房。
沈昭宁进门的时候,看见柳氏坐在窗下。
她穿着昨天那身见客的衣裳,头发拢得整整齐齐,左边脸颊上,有一片淡红的印子,扑了粉,没扑掉。她看见沈昭宁进来,站了起来,又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上,攥着一块帕子。
父亲坐在书案后头。案上放着一个油布包,四角都磨破了,还没有拆。
“昭宁,坐。”父亲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你母亲昨夜三更来找我,”他说,“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这件事,她已经跟你说过了。”
沈昭宁看了一眼柳氏。柳氏低着头。
“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年。”他说,“她瞒了我十几年。”
柳氏的肩膀缩了一下。
父亲看着窗外。窗外那株老槐树刚冒出一点新芽,灰扑扑的枝子上,星星点点的绿。
“你娘走之前那几天,”父亲说,“拉着我的手,说江南有一样东西,是她留给你的。让我等你长大了,交给你。”
沈昭宁一下子抬起头。
“我那时候……”父亲停了一下,“我那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陆福头一年冬天去了江南,开春就死在了苏州,消息传回来,你娘病得更重了。她走了以后,我连她的灵前都不敢多站,也没有去问江南那样东西。我想着,什么东西,丢了就丢了吧。人都没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柳氏。
“是我没去问。”他说,“你递了一句话出去,我十几年没去问一句。这笔账,不全是你的。”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膝上那块帕子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父亲把那个油布包推到沈昭宁面前。
“这是陆福留下的。你拆吧。”
沈昭宁解开油布。里头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纸已经黄透了,边上有水渍。
她展开。
字是账房先生的小楷,前头写得很工整,越往后越乱,最后几行,墨迹洇成了一片。
“夫人在上:
夫人所托苏州之物,小人以己名立契,年年照管,账目俱在,不敢有失。
今冬京中有人来问,问得极细。小人恐事泄,擅自做主,连夜南下,欲将契书另行寄存。到苏州,方知已有人先到一步。
小人无能,东窗事发,愧对夫人。
夫人所留之印,小人带在身边,未敢擅用。凭此印,可认……”
后面的字,洇开了,看不清。
最底下一行,是另一种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俞嬷嬷让人代写的:
陆福病故于苏州,嘉……年三月。
年份那两个字,被水泡烂了。
沈昭宁拿着那张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苏州之物。以己名立契。凭此印,可认。
她想起孙掌柜在灯底下,指着条子上那个朱红的“沈”字,说:老朽年轻的时候,在苏州一家织坊的契书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印。
“父亲,”她说,“娘留下的那枚‘沈’字小印,中元夜你给了我。陆福信里说的‘夫人所留之印’,是不是就是它?”
父亲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枚小印,你娘一直放在妆奁里,没有离过身。”他说,“陆福带走的,该是另一枚。”
另一枚。
沈昭宁把信折好,放回油布包里。
她正要说话,门外有人敲门。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国公爷,老夫人请您和夫人、大姑娘,即刻去正院。”丫鬟的脸色有点白,“二太太……二太太来了。”
正院的堂屋里,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念珠,一言不发。
冯氏站在堂中。
她禁足了才七八天,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支棱着。可她今天穿得很齐整,绛紫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簪子,像是要去赴什么宴。
她看见柳氏进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嫂子来了。”她说,“我还以为,嫂子今天没脸出门了。”
老夫人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老二家的,”老夫人说,“你禁着足,跑到正院来,说有要紧事。人都到了,说吧。”
冯氏冲老夫人福了一福。
“母亲,儿媳今天来,不为自己。”她说,“儿媳是为了大哥,为了先头那位苏夫人。”
她转过身,指着柳氏。
“这个女人,十几年前,还是个姨娘的时候,把苏夫人藏在江南的一处产业,透给了外人。”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拔高,“苏夫人还病在床上,她就拿主母的东西去讨好别人!后来那处产业没了,管产业的陆福死在了苏州!大哥,这样的人,你还让她当沈家的主母?”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冯氏看着父亲,等着。
她算得很准。这件事,柳氏不敢认。认了,就是认下自己当年做的事;认了,就得说出那个“外人”是谁。柳氏只要咬住不说,这盆水就泼定了,而那个“外人”,永远落不到她冯氏的头上。
父亲坐在老夫人下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弟妹说完了?”他说。
冯氏愣了一下。
“这件事,”父亲说,“她昨夜三更,已经跟我说了。今天一早,我已经禀告了母亲。”
冯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老夫人把念珠放在桌上。
“老二家的,”她说,“你方才说,她把那处产业透给了外人。”
“是……”
“外人是谁?”
冯氏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她透给的那个外人,”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落,“是你。”
冯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递了一句话出去,是她糊涂,是她的错,砚辰知道了,我也知道了。”老夫人说,“可这句话,是递到你手里的。你拿着这句话,做了什么?”
冯氏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什么都没做……”
“陆福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冯氏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怎么会知道?我一个内宅妇人,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
她忽然停住了。
“不过是什么?”沈昭宁问。
冯氏转过头来看她。那一眼里,有慌,有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闪就过去了。
“不过是……跟老爷提了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老爷说,他去问问。后来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堂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夫人坐在那里,看着冯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送二太太回去。”她说,“往后三年,二房的院门,没有我的话,一步都不许出。”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扶着冯氏往外走。
冯氏没有挣。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柳氏。
柳氏站在那里,左脸上那片红印还没褪。她迎着冯氏的目光,没有低头,也没有躲。
冯氏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人都散了以后,沈昭宁扶着柳氏回去。走到回廊上,柳氏忽然停住了脚步。
“昭宁,”她说,“二太太方才说,她跟老爷提了一句。”
“我听见了。”
“老爷,是二老爷。”
“我知道。”
柳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口。
沈昭宁也没有说。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个油布包。油布磨破了的四角,硌着她的指尖。
十几年前,有人在京城问得极细。有人先一步到了苏州。
二叔说,他去问问。
他去问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