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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镯 顾老夫人是 ...

  •   顾老夫人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她来得很体面,四人抬的软轿,两个嬷嬷扶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老夫人亲自迎到二门,两个老太太手拉着手,一路说着话进了正房,说的都是年轻时候一起在江南游湖的旧事,说到高兴处,两个人一起笑。

      沈昭宁被叫过去的时候,正房里已经上了第二道茶。

      “昭宁来了。”顾老夫人冲她招手,“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沈昭宁走过去,行了礼。顾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瘦了。”她说,“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一场,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劳老夫人挂念,已经大好了。”

      顾老夫人点点头,没有松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年轻时候拿针线磨出来的。

      “承渊那孩子,回去以后,一句话都没说。”她慢慢地说,“我问他,他只说是他自己没说好话,惹你不高兴了。我这个孙子我知道,嘴笨,心不坏。”

      正房里静了一下。老夫人端着茶盏,没有出声。柳氏坐在下首,低着头,用茶盖拨着茶叶。

      沈昭宁没有接话。

      顾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搁在她手心里,打开。

      里头是一只玉镯。羊脂白玉,镯身上雕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玉色温润,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

      “这是你娘的。”顾老夫人说。

      沈昭宁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你一岁那年,两家定亲。你娘亲手把这只镯子交到我手里,说,这孩子往后就托付给顾家了。”顾老夫人看着她,眼圈有点红,“你娘走得早,这些年,我一直替她收着。原想着,等你过门那天,亲手给你戴上。”

      她把锦盒往沈昭宁手里推了推。

      “昭宁,你娘当年是怎么想的,你如今也该想想。”

      这一句话落下来,正房里谁都没有动。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只镯子。

      她不记得母亲。母亲走的时候她才两岁,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头油香,和一只很凉的手。这只镯子,她从来没有见过。

      前世,她嫁进顾家那一天,顾老夫人也是这样,亲手把这只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说,你娘在天上看着呢。她那天哭了,觉得自己总算没有辜负母亲。

      后来沈家出事,这只镯子跟着她进了牢里,被狱卒撸了去,换了半壶酒。那狱卒喝酒的时候,就坐在她的牢门外头。

      她把锦盒合上了。

      “老夫人,”她说,“这只镯子,昭宁不能收。”

      顾老夫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不收。”沈昭宁说,“是不能现在收。”

      她双手捧着锦盒,递了回去。

      “我娘把它交给顾家,是信物。婚事一日没有定下来,信物就该在顾家,这是规矩。”她说,“若是哪一日婚事定了,昭宁过门,老夫人亲手给我戴上,我娘在天上看着也欢喜。若是哪一日婚事作罢了,昭宁亲自登门,给老夫人磕了头,再把它请回来。”

      “到那时候,不管成不成,这只镯子,都是从老夫人手里,干干净净地回到我手里。昭宁不想让它,夹在中间受委屈。”

      正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顾老夫人捧着那只锦盒,盯着沈昭宁。她脸上那点惯常的慈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层别的神色。

      “你这孩子,”她终于说,“倒是一点亏都不让人吃。”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沈昭宁垂着眼睛,没有分辩。

      “老姐姐,”柳氏忽然笑着开口了,“这孩子前几日病了一场,醒过来以后,说话就是这样直。昨儿个还跟我说,库房的规矩要立起来,一根针一根线都得记账,把我都说愣了。”

      她起身,亲自给顾老夫人续了茶。

      “不过我倒觉得,她这话也有她的道理。您替苏家姐姐收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在您手里,比在哪儿都稳当。婚事是大事,两家都不急在这一时。等国公爷那边从北境的差事上缓过一口气来,再请您带着承渊过府,好好地坐下来商量。到时候,这镯子该怎么戴,还得您说了算。”

      几句话,把“不能收”说成了“您收着最稳当”,把“暂缓”说成了“好好商量”,又把顾老夫人捧回了做主的位置上。

      顾老夫人看了柳氏一眼,脸色缓了下来,把锦盒收回了袖中。

      “罢了,罢了。”她叹了口气,“孩子们的事,咱们老的也做不了主。”

      老夫人这才开口,笑着说起了别的事。两个老太太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到午饭时分,顾老夫人起身告辞。

      送到二门的时候,顾老夫人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你娘当年,”她说,“也是这样。看着软,骨头硬。”

      她上了轿。

      沈昭宁站在二门里头,看着那顶软轿出了府门。

      柳氏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看她,只看着府门的方向。

      “方才那一下,”柳氏说,“话是对的,可说得太硬了。”

      沈昭宁转过头。

      “顾老夫人是长辈,又是你祖母的老姐妹。”柳氏说,“你把镯子推回去,她面子上下不来。往后两家还要走动,这口气,她会记着。”

      “母亲方才替我圆回来了。”

      “我圆得了一回,圆不了回回。”柳氏这才看了她一眼,“姑娘如今主意大了,是好事。可主意大的人,更得学着给人留一步台阶。”

      她说完,没有等沈昭宁答,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那里,看着柳氏的背影。

      前世,她一直觉得这个继母心思深,说话做事都隔着一层,从来不肯多担一分干系。她从没想过,柳氏也会站出来,替她把一句硬话圆成软话。

      廊下,清璃从一根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她,像是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姐姐方才那几句话,说得真好听。”清璃说,“什么干干净净地回到手里,什么不想让它受委屈。”

      她歪着头,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姐姐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从前姐姐见了顾老夫人,话都说不全的。”

      沈昭宁看着她。十六岁的清璃,眉眼随了柳氏,手里照旧绞着一方帕子。

      “人病一场,总要想明白些事。”沈昭宁说。

      清璃“哦”了一声,拖着长音,转身走了。

      傍晚,青棠回来了。

      她跑了一整天,鞋上沾着泥,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茶,才喘着气说话。

      “姑娘,夫人当年的陪嫁,奴婢问了一圈。”她说,“孙嬷嬷不肯说,只说夫人走了以后,东西都收进了老夫人的库房。奴婢又去问了老夫人院里管库的刘妈妈,刘妈妈说,衣裳首饰,这些年赏的赏、散的散,剩下的不多了。倒是有一本嫁妆册子,一直锁在老夫人的樟木箱里。”

      “能拿出来么?”

      青棠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刘妈妈说,老夫人吩咐过,姑娘要看夫人的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看。”

      沈昭宁接过那本册子。

      册子很旧了,纸页泛黄,字迹娟秀,写得有些潦草,像是管账的人当年仓促记下的。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金镯一对,玉簪两支,江南织锦十二匹,湘绣屏风一座,紫檀妆奁一具……都是些寻常的东西。

      翻到最后几页,她的手停住了。

      页角上,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云锦阁,绸缎铺一间,城南,苏氏陪嫁。

      沈昭宁把那一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前世,她从来不知道母亲留下过一间铺子。她嫁进顾家,两手空空,一句话说错都要陪着笑脸,连一文钱的体己都攥不在自己手里。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过那行字。墨痕淡得像是一碰就会掉。

      “青棠,”她说,“城南有没有一间铺子,叫云锦阁?”

      青棠愣了一下:“有啊。在城南的锦绣街上,门脸不大,听说生意不怎么样,掌柜的姓卢。”

      “东家是谁?”

      青棠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铺子里的伙计说,东家从来没露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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