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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扳指 顾承渊来的 ...

  •   顾承渊来的那天早上,沈昭宁先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在外院东头,窗下一张大案,案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账册,蓝布封皮,边角都卷了。父亲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对着一页账皱眉,见她进来,把笔搁下了。

      “鲍氏和王管事的事,衙门里回话了。”他说,“王管事一口咬定是自己贪银子,托他的人是谁,打死都不说。”

      “爹信么?”

      沈砚辰没答。他把案上那页账往她这边推了推。

      “你看看。”

      是北境军需的账。每年冬天往北境送多少冬衣、多少棉絮、多少皮货,户部拨多少银子,沈家经手核验多少,一笔一笔列着。沈昭宁的目光往下走,走到底下的合计,又往回走。

      “对不齐。”她说。

      “年年对不齐。”父亲说,“差得不多,三五百两,七八十件。拿出去说,是路上折损,是估价有出入,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年年都差,年年都是往一个方向差。”

      沈昭宁抬起头。父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页账,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却始终摸不透的人。

      前世,她从没进过这间书房。她不知道父亲每天对着这些账皱眉,不知道“年年对不齐”这五个字,在父亲心里压了多久。

      “爹,”她说,“今天顾世子来,我想自己跟他说。”

      沈砚辰看着她。

      “说什么?”

      “说婚期的事。”沈昭宁说,“我想请爹准我,先缓一缓。”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辰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发火,他却只是把那页账收了回去,压在一摞册子底下。

      “你自己说。”他说,“说完了,我去顾家赔罪。”

      他又补了一句。

      “你娘当年,也是有话就自己说的人。”

      沈昭宁愣了一下。父亲很少提她娘。她想再问,父亲已经低下头去,重新拿起了笔。

      顾承渊是午后来的。

      花厅里,柳氏陪着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天气,问了几句顾老夫人的身子,就起身告辞,临走时看了沈昭宁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青棠留在了廊下。

      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承渊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竹青色的袍子,眉眼温润,坐得端端正正,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了谁。他端起茶盏,右手中指上那只羊脂玉扳指,在窗光里白得发亮。

      “听说府里前日出了库房的案子。”他说,“昭宁处置得很利落。”

      “鲍妈妈自己说漏了嘴。”沈昭宁说,“我不过多问了一句。”

      顾承渊笑了一下,低头喝茶。

      沈昭宁不说话,等着。

      她太熟悉他了。自幼定的亲,前世又做过夫妻,他每一个小动作是什么意思,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不会先开口说正事,他会兜着圈子说些别的,等对面的人先把底牌亮出来,他再顺着接。

      她不亮。

      顾承渊放下茶盏,又问起老夫人的身子,问起国公爷近来是否忙于北境的差事,问起府里的海棠今年开得好不好。沈昭宁一句一句地答,答得很短。

      他的拇指,开始摩挲那只扳指。

      一圈。又一圈。

      “昭宁,”他终于开口了,“祖母的意思,是想把婚期定在明年开春。两家是多年的世交,我……我也盼着早些。”

      “祖母的意思。”沈昭宁说。

      “自然也是我的意思。”

      “顾世子,”沈昭宁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若有一天,沈家出了事。”她说,“很大的事。大到顾家要是伸手拉一把,就可能跟着一起沉下去。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花厅里一下子静了。

      顾承渊的手停住了。扳指停在拇指底下,不转了。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惊愕,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又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他自己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被逼到跟前,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昭宁,好端端的,怎么会……”

      “我只是问问。”

      他半晌没有开口。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海棠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他还是不说话。

      沈昭宁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顾家,想他祖母,想他早逝的父亲,想顾家几代人攒下的那点根基。他在掂量。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需要掂量。

      前世,沈家被参的消息传进顾家那一夜,她跪在他书房门外。跪了一整夜。门后头的灯一直亮着,没有人来开门。

      那一夜,他大概也是这样,坐在灯底下,掂量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出来了,跟她说,顾家不能出面。

      “顾世子不必答了。”她说。

      顾承渊抬起头,脸上有一点难堪。

      “昭宁,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沈昭宁说,“你没有做错什么,往后大约也不会做错什么。你只是要想一想。”

      她站起身来。

      “可我等不起你想。”她说,“托付性命的事,我此生,不会再做第二次。”

      顾承渊的脸色变了。

      “婚期的事,我已经跟父亲说了,请他准我暂缓。”沈昭宁说,“父亲会亲自去府上赔罪。顾世子回去,也替我向顾老夫人告一声罪。”

      顾承渊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只扳指被他死死压在掌心里。他张了几回嘴,像是想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想问她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想问那句“此生不会再做第二次”是什么意思——她什么时候托付过谁,被谁辜负过?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昭宁,保重。”

      他走到花厅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方才问的那句话,”他的声音很低,“我答不上来。”

      他走了。

      青棠从廊下进来,看看空了的椅子,又看看站在窗前的沈昭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顾世子……生气了么?”

      “没有。”沈昭宁说,“他不会生气的。”

      他只是答不上来。前世他也答不上来,所以他什么都没做。这一世,至少他说了一句真话。

      傍晚,父亲换了一身见客的袍子,去了顾国公府,见顾老夫人。

      他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昭宁在二门里头等着,看见他从马上下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沉了些。

      “顾老夫人怎么说?”

      沈砚辰把缰绳扔给马夫,往里走,走了几步才开口。

      “她说,女孩子家,主意太大,不是好事。”

      沈昭宁没有出声。

      “她还说,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为了一个小丫头一句话,就这么搁下了,她面子上过不去。”父亲说,“让我回来好好劝劝你。”

      “爹怎么答的?”

      沈砚辰在廊下停住了脚。廊下的灯笼刚点上,照着他半边脸,那张晒黑了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我说,我家这个丫头,主意是大了点。”他说,“可她的主意,我做爹的得认。”

      他往前走了。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穿过垂花门,走进了正院。那个背影很宽,走路的时候左肩往下沉一点,是早年在北境挨过一箭落下的。

      前世,她嫁进顾家以后,回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父亲每回见她,都要把鱼肚子上那一块夹给她,什么也不问。她那时候只觉得父亲话少,不懂女儿的心思。

      她不知道,父亲也会站在别人家的厅堂里,说一句:她的主意,我得认。

      那天夜里,沈昭宁睡不着,披了件衣裳,站在院子里。

      夜很深了,府里的灯都熄了。越过一重一重的屋脊,城东北的方向,有一扇窗还亮着,远远的,一点光,稳稳地亮在黑里头。

      她知道那是哪里。摄政王府的书房。前世听人说过一句闲话,说那盏灯十年如一日,不过子时不熄。

      前世,摄政王府的亲卫,在那场大火里把沈家的人一个一个地拖了出去。她跪在青石阶上,始终没有看清那个下令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看着那一点光。那时候她恨的是一盏灯、一个封号、一身甲胄,她连那个人的脸都恨不出来。

      身后,青棠捧着一件披风追出来,替她系上。

      “姑娘,夜里凉。”

      “青棠,”沈昭宁没有回头,“明日你替我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当年的陪嫁,”她说,“如今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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