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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柳溪镇 钱伯去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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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伯去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回来,人瘦了一圈,靴底沾着泥,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茶,才喘着气开口。
“大姑娘,摸着了。”
他去找的,是城西一户侯府的外院老管事,几十年的老交情。那老管事起初不肯说,推了两回。钱伯也不强求,坐在他家门槛上,说起了自己年轻时候替老国公办砸的那桩差事,说起这些年府里人背后叫他“糊涂钱”,说起大姑娘这一回信得过他。
“老奴说,这一回要是再办不成,往后这府里,就再没人肯把正经差事交给老奴了。”钱伯说,“他听完,叹了一口气,把老奴拉进屋,关了门。”
城南这半个月的动静,是有人牵头,拉了几家外地商户一起做的局。出面的是那个姓徐的掮客。可牵头的,是叶府旁支一位专管在外生意的大管事。这位大管事,近来常出入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那宅子,是叶府旁支的产业。
钱伯又在那宅子对面的杂货铺屋檐下,蹲了两天。
“第二天晌午,那位大管事进去了,跟一个年轻公子一起喝茶。”钱伯说,“二十出头,穿戴讲究,腰上挂着一块墨玉的腰牌,走路下巴抬得很高。老奴看了他两回,把脸记住了。不像商户,倒像是哪家世族出来历练的子弟。”
沈昭宁坐在灯下,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
叶府旁支。
谭明远那一回说过,软烟罗那一局,是叶府嫡支一位大管事的主意。如今断供,又是叶府旁支的大管事牵头。
可谭明远也是叶府旁支的人。他说他在旁支当了十五年的采买管事,被嫡支踩着。他没说过,旁支里还有一位专管在外生意的大管事。
“钱伯,”她说,“那个徐掮客,最近还在找什么人?”
钱伯想了想。
“那老管事说,徐掮客这两天在打听柳溪镇。”
“柳溪镇?”
“城南三十里,有一家染坊。”
沈昭宁抬起头来。
第二天一早,沈安骑着马,跟着陈松年出了南门。
柳溪镇的染坊,是陈松年想起来的。东家姓姚,是他早年在江南当学徒时的师兄弟,后来回了北边,在柳溪镇开了一间小染坊,不大,一年出的染料,刚够几家小铺子用。
“姚师兄人倔,不爱跟城里的大字号打交道。”陈松年一边骑马一边说,“这些年一直没往他那儿想。昨夜想了一宿,才想起来。”
马跑得很快。出了城,官道两边是收过的麦田,光秃秃的,秋风一吹,扬起一阵一阵的土。
走到半路,路边有个茶棚。两个人下马歇脚,要了一壶茶。
茶棚里坐着几个赶脚的车夫,正在说闲话。
“……今儿一早,就有一辆车往柳溪镇去了,跑得飞快,差点把我的骡子惊了。”
“什么人?”
“没看清。车上下来一个留两撇胡子的,说话南腔北调的。”
沈安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她把茶钱扔在桌上,站起来就走。
赶到柳溪镇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姚记染坊在镇子东头,一溜青砖房,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染缸,晾着一排一排刚染好的布,红的蓝的青的,在风里飘。
姚掌柜站在院子里,五十来岁,膀大腰圆,两只胳膊染得一块青一块蓝。他看见陈松年,愣了一下,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暗了下去。
“松年?你怎么来了?”
“师兄,”陈松年喘着气,“我来跟你要染料。”
姚掌柜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松年,又看看陈松年身后那个年轻账房,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
“晚了。”他说,“晌午的时候,有人来过了。”
他转身进了屋,拿出一张契书,递过来。
契书上写着:姚记染坊今后三年所出染料,尽数供给买主,不得另售他人。价钱,比市价高四成。买主那一栏,盖着一个陌生的商号印。底下按着姚掌柜的手印,墨还是新的。
陈松年捧着那张契书,手在抖。
“师兄,你……”
“我不知道是你要。”姚掌柜低着头,“那人一来就撂下三成定金,说是三年都要。我这小染坊,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婆娘病着,等着抓药……”
他说不下去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着那些晾着的布,哗啦哗啦地响。
沈安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契书。
她可以开口。云锦阁出更高的价,五成,六成,把这张契书顶掉。违约的罚银,云锦阁替姚掌柜出。
姚掌柜会答应的。他婆娘病着,他需要钱。
可那样,姚掌柜就是一个收了别人的定金、又转手卖给出价更高的人的人。往后在这一行里,谁还敢跟他定契?
“姚掌柜,”她开口了,“这契书,你守着。”
姚掌柜抬起头,愣住了。陈松年也愣住了。
“你按了手印,收了定金,就该照契供货。”沈安说,“云锦阁不能让你背信。”
“可你们……”
“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姚掌柜看着这个年轻账房,看了很久,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沈掌柜,”他的声音哑了,“三年以后,这契满了,姚记的染料,头一个给云锦阁。”
回城的路上,天黑透了。
两匹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出去好远,陈松年才开口。
“东家,”他说,“方才那一下,我差点开口让你出六成。”
“我知道。”
“为什么不让?”
沈安没有马上答。
她想起老邢头那两只染得发青的手,想起他说“老朽实在不敢赌”。想起姚掌柜婆娘病着,等着抓药。
“姓徐的出四成,是拿银子买人背信。”她说,“云锦阁要是出六成,也是拿银子买人背信。那云锦阁跟他,有什么两样?”
马蹄踩在官道上,嘚嘚地响。
快进城门的时候,沈安忽然勒住了马。
“陈掌柜,你方才看见那张契书上的买主印了么?”
“看见了。一个没听说过的商号,叫什么……广茂。”
“那个印的边上,”沈安说,“有一道缺口。”
陈松年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有一道。像是刻印的时候,刀滑了。”
沈安没再说话。
她回到府里,已经二更天了。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门房。
钱伯还没睡,坐在灯底下,补一只靴子。
“钱伯,”她说,“城西那处宅子,你再去盯两天。”
“盯什么?”
“看有没有人往外送契书。”她说,“契书上盖的印,边上有一道缺口。”
钱伯放下靴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老奴明日一早就去。”
沈昭宁走出门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库里的存货,还够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