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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断供 契书画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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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书画押的第三天,城西老邢家的染料铺子,不给云锦阁送货了。
来送信的是邢家的小伙计,站在云锦阁门口,不肯进门,话说得吞吞吐吐:家里另有安排,实在对不住。陈松年追出去问,追到街口,小伙计才吐了一句实话:前两天有人上门,开的价比云锦阁高四成,还许了邢家往后三年的独家,条件只有一个,从今往后,一匹料子都不许再往云锦阁送。
陈松年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漕运扣货那回还难看。
他还没开口,福生从后门跑进来了,满头的汗。
“陈掌柜,丝线庄那边也来人了,说往后不接咱们的单子了。”
那一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晌午,给苏州分号备货的那家苏绣线庄,改口说库里没货了。午后,常年给云锦阁供珠贝配饰的那家珠贝行,派人来说,往后的订货,一概婉拒。
到了傍晚,后堂里坐着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老奴管了半辈子账,”林伯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商户之间使绊子,顶多断你一处货源。这一回,是有人把云锦阁常打交道的几家,一家一家摸清了,一家一家堵死了,挑在同一天动手。”
沈安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她把这半个月定下的单子,一笔一笔地摊在桌上。城西绸缎庄的秋冬新样,礼部一位主事夫人的寿礼,苏州分号的头一批货底,还有叶府那一季的头等货。
每一笔,都有交货的日子。每一笔,都等着染料、丝线、绣线。
“库里的存货,”她问,“能撑几天?”
福生翻着库房的册子,翻了两遍,抬起头来。
“十天。”他说,“省着用,十二天。”
后堂里又静了。
沈安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袍子。
“东家去哪儿?”
“城西。”她说,“老邢家。”
城西老邢家的染料铺子,门板已经卸了一半。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在院子里搬缸,看见沈安进门,都愣了一下,低下头去,装作没看见。
老邢头从后头出来了。六十多了,背驼着,两只手被染料泡得发青。他看见沈安,脸上又是愧又是怕,眼睛往门外飘了好几回。
“沈掌柜,”他压着嗓子,“不是老朽不讲情面……”
“邢老伯,我不是来怪你的。”沈安说,“我只想问几句话。”
老邢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把她让进了后头一间堆满染缸的小屋。屋里一股刺鼻的靛青味。
“来找老伯的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留两撇胡子,说话南腔北调的,听不出是哪里人。”老邢头说,“他说他姓徐,是个跑腿的掮客,替东家办事。东家是谁,他不说。”
“他开了什么价?”
“比云锦阁高四成。”老邢头苦笑,“还许了三年。老朽做了一辈子小本买卖,没见过这样的价。他当场就撂下了三成定金,一句废话都没有,就等着老朽应。”
“定金是现银,还是银票?”
老邢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转身从一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银票。老朽还没去兑。”
沈安接过那张银票。
二百两。票面上,盖着一个朱红的戳。
通和。
她拿着那张银票,站在满屋子的靛青味里,很久没有动。
王管事旧袍子的夹层里,那张五十两的票,是通和的。乔管事收了城东锦华号的回扣,父亲问他是哪家钱庄的票,他趴在地上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现在,一个不知来路的掮客,拿着通和的票,来买断云锦阁的染料。
“邢老伯,”她把银票还给他,“这张票,你兑之前,能不能让我抄一下票号?”
老邢头看着她,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可还是点了点头。
沈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一截炭笔,把票号一笔一笔地抄了下来。
抄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沈掌柜,”老邢头站在染缸边上,搓着两只发青的手,“老朽这把年纪,不该见钱眼开。可老朽实在不敢赌。万一……万一云锦阁撑不过去……”
“我知道。”沈安说,“老伯照应了云锦阁这么多年,我记着。”
她走出染料铺子,天已经黑了。
回云锦阁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一家铺子使绊子,是抢生意。四五家一起断供,是有人要云锦阁死。
可云锦阁不过是城南一间铺子。一年的进项,不到人家四成加价的零头。谁会花这么大的本钱,就为了让一间小绸缎铺子关门?
除非,那个人要的不是云锦阁关门。
他要的是逼云锦阁背后的人,露出来。
回到云锦阁,后堂里还亮着灯。陈松年、林伯、福生都没走。
“老邢家那边,”陈松年迎上来,“怎么说?”
“定金是通和钱庄的票。”沈安说。
陈松年愣了一下。
林伯却在一旁,脸色变了一下。
沈安看着他。
“林伯,你听说过通和?”
林伯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枯瘦的手在膝上攥着衣角,攥得那块布都皱成了一团。
“老奴……老奴再想想。”他说。
沈安没有再问。她转身让陈松年和福生分头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把同一天断了云锦阁货的丝线庄、苏绣线庄、珠贝行挨个走一遍。不问别的,只求人家把那个掮客撂下的定金票,拿出来让抄一个号。到了二更天,两个人回来,凑在灯底下一对,连老邢这一张,一共十八个号头。
那天夜里,沈安在云锦阁的后堂坐到了三更。
存货十天。单子四笔。备用的货源,她一家一家地想过去,想到最后,发现那几家跟今天断供的几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打转。对方既然能把这几家堵死,那几家,多半也已经有人去递过话了。
她铺开一张纸,想给周掌柜写信,告诉他京城这边出了事。笔尖悬在纸上,她又放下了。
周掌柜刚刚把半辈子的本钱压过来。这个时候去信,只会让他心里先慌了。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
她吹熄了灯,从后门出去,换回女装,从角门回府。
刚进角门,就看见门房边上站着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像是专门在等她。
是钱伯。
外院的钱伯,在府里待了快三十年,管着迎来送往的杂事。那天在都察院,祁文远的名字,是他从书吏堆里打听出来的。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那件旧袍子的衣角,什么也没问。
“大姑娘,”他压低了声音,“老奴有几句话,憋了好几天了。”
沈昭宁站住了。
“城南那几家铺子断了云锦阁的货,”钱伯说,“老奴听说了。”
他提着灯笼,灯光照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老奴年轻的时候,替老国公办砸过一桩差事。这么多年,府里人都当老奴是个废物,只配在门房上看门。”他说,“可老奴在京城跑了三十年,勋贵人家的外院,认识的人,比谁都多。”
“大姑娘要是信得过,那个姓徐的掮客,老奴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