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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失言 苏州来的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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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来的周掌柜,比约好的日子早到了两天。
他是贺东家荐来的。贺东家在信里说,此人在苏州跑了三十年的行商,手里攒了些本钱,想找一个京城的字号合股,在苏州开一间分号。人老实,眼睛毒,就是谨慎,没见过真东家,不会掏一文钱。
陈松年把人迎进云锦阁,在前堂喝了两盏茶,说了一下午的江南行情。周掌柜五十上下,敦实,脸晒得黑,说话客客气气的,可每一句都隔着一层,不肯落到实处。他一边喝茶,一边拿眼睛看铺子里的货架、账房的摆设、伙计的手脚,看得很细。
天擦黑的时候,陈松年把他请到了后堂。
后堂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年轻账房,正在翻一本账,见他进来,搁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
“周掌柜一路辛苦。”年轻账房说,“我叫沈安,云锦阁的事,是我经手。”
周掌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坐下。他看着这个账房,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
十七八岁,眉目清秀,瘦,像个刚出师的学徒。可那一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沈掌柜。”周掌柜终于坐下了,“小老儿冒昧问一句。沈掌柜今年多大?入这一行,几年了?”
“不到一年。”沈安说,“年纪比周掌柜想的还轻些。”
周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掌柜要压的,是半辈子的本钱。”沈安说,“问清楚是应该的。可年纪大小,入行长短,说到底都是虚的。实的,只有这个。”
她把手边那本账推了过去。
“云锦阁换东家以来的进出细账。周掌柜翻。翻出错来,咱们不谈。”
周掌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账册拉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翻到一半,眉头松了一些;翻到最后,他把账册合上,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
“账做得实在。”他说,“可账做得好,未必撑得住江南的摊子。苏州的行情,一年三变。京城卖得好的花色,到了江南,未必有人要。”
“周掌柜说的是。”沈安说,“所以分号开在哪条街,卖什么花色,用什么人,都由周掌柜定。云锦阁出钱,周掌柜出眼睛。”
“怎么个出法?”
“分号的本钱,云锦阁出七成,周掌柜出三成。利润七三分。”沈安说,“头一年若是亏了,亏多少,云锦阁一家担,不动周掌柜一文本钱。”
后堂里一下子静了。
陈松年站在一旁,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了。这一条,东家事先没跟他说过。
周掌柜看着沈安,像是没听清。
“头一年亏了,云锦阁一家担?”
“是。”
“为什么?”
沈安没有马上答。
她想起码头上的吕掌柜,按着一箱快闷坏的新茶,说那是等着交给儿子的。想起老赵,掏出二十两碎银子,说是给他傻儿子做两身新衣裳。
“周掌柜把半辈子的本钱压过来,图的是老了以后,日子能过得安稳。”她说,“头一年要是栽了,这些本钱赔进去,周掌柜往后怎么过?这个险,该云锦阁来担。云锦阁担得起。”
周掌柜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离了座,冲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账房,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沈掌柜,”他说,“小老儿走了三十年的江湖,头一回碰见东家替伙计担险的。”
契书是当夜画的押。
周掌柜按完手印,收好他那一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掌柜,有一件事,小老儿想了一路,还是该说。”
“周掌柜请讲。”
“小老儿进京,在通州码头换船的时候,听两个跑船的闲聊。”周掌柜压低了声音,“说是这一两个月,京城城南的绸缎行里,忽然多了几拨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四处打听哪几家铺子背后有靠山,货是从哪条路上走的。”
“小老儿当时没往心里去。今日看了云锦阁的账,才想着,这话该跟沈掌柜说一声。”
沈安站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支落款的笔。笔尖上的墨,滴下来一点,在契书的角上洇开了一小团。
第二天中午,国公府里摆了一桌接风的席。
明面上的说法,是府里的陪嫁产业添了一个江南的生意伙伴,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父亲亲自出面,老夫人和柳氏作陪。周掌柜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规规矩矩地见了礼,言谈之间把行商的那点机灵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头一回登门拜会的寻常客人。
沈昭宁坐在柳氏下首,穿着家常的衣裳,低着头,偶尔替老夫人布一筷子菜。
席上说的都是场面话。江南今年的雨水,苏州新出的花色,京城的物价。周掌柜答得周全,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吃到一半,老夫人笑着问了一句:“周掌柜这一趟合股的事,谈得可还顺当?”
周掌柜转过脸来答话,目光扫过柳氏下首,落在了沈昭宁脸上。
他的话说了一半,卡住了。
“顺当,顺当。昨夜跟沈——”
他盯着她。昨夜灯底下那张脸,换了钗环,换了衣裳,可眉眼是一样的,连垂着眼睛替人布菜时那一点不慌不忙,都是一样的。他手一抖,袖子带翻了面前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
满桌一下子静了。
柳氏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老夫人侧过脸,看了周掌柜一眼。父亲低着头吃菜,筷子没停,可也没再往盘子里伸。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有抬头,先拿帕子把老夫人跟前溅着的几滴茶水擦了,又替老夫人盛了一碗汤,才笑着开口。
“周掌柜是把我认成沈安了吧?”她说,“沈安是我乳母家的表弟,从小跟我一处长大,人人都说我们俩生得像,乳母常拿这个打趣。他在铺子里替我看账,周掌柜昨夜见的,就是他。”
她转过头,看着周掌柜,眼睛里带着一点笑。
“周掌柜一路奔波,眼睛乏了,也是有的。”
周掌柜愣了一瞬,像是被这一句话拽回了神,赶紧接上:“是,是,小老儿眼拙,灯底下一晃,竟看岔了。姑娘莫怪。”
老夫人笑了,点点头,没再问。
父亲夹了一块鱼,放进了她碗里。还是鱼肚子上那一块。
柳氏把筷子放下了。她没有看周掌柜,也没有看沈昭宁,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席散的时候,沈昭宁送周掌柜出二门。回来的时候,柳氏站在廊下,像是在等她。
“昨夜,”柳氏说,“你不在府里。”
沈昭宁站住了。
“你院里的灯亮着,人不在。”柳氏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我去看过。”
廊下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子的声音。
“母亲……”
“我不问。”柳氏说,“我说过,你在外头做什么,我不问。”
她转过脸来,看着沈昭宁。
“可今日饭桌上那一盏茶,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她说,“你圆得好。乳母家的表弟,生得像。你父亲没说话,你祖母笑了,周掌柜接了。可这一桌上,只有我知道,你乳母家里,没有一个叫沈安的表弟。我也知道,你昨夜不在府里。”
“你那个沈安,还能当多久,自己心里要有数。”
她走了。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走进了正院。
她想起周掌柜那一句话。城南的绸缎行里,多了几拨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四处打听哪几家铺子背后有靠山。
她这个沈安,在府里,露了一道缝。
在府外,有人正挨家挨户地找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