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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火是从西跨 ...

  •   火是从西跨院烧起来的。

      那年小年,沈昭宁已经回娘家住了五天。沈家被参通敌的消息传进顾家那夜,顾家不肯出面,她就回来了。

      火起那夜,风很大,卷着灰扑在她脸上,烫得像要把皮肉燎穿。她跪在正堂前的青石阶上,两只手反剪在背后,膝盖底下的石头硌得生疼。身后有人一个一个地把沈家的人拖出去,有人在喊:国公府通敌,满门抄斩。

      她想问一句,证据呢。喉咙里只有血腥气。

      抱厦底下,乳母被两个兵拖着往外走,伸长了手,嘶声喊她的小名,被一脚踹倒,撞在门槛上,再没起来。父亲倒在血泊里,眼睛还望着宫城的方向,嘴唇动了两下,那句话被血堵在喉咙里。继母被拖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鬓边那支银簪掉在地上,被一双双靴子踩碎了。

      最后她记得的,是长廊尽头那盏灯笼。被风卷得晃了一晃,灭了。

      那一夜她没有死。她被押进大牢,又熬了三个月,熬到手腕上的玉镯被狱卒撸去换了酒,熬到再没有一个人来问她一句话。死的那夜,牢里冷得透骨,她闭上眼,看见的还是那盏灯笼。

      再睁眼时,是满帐的鹅黄纱幔。

      她盯着帐顶那对绣歪了的并蒂莲,一时分不清这是哪一年。手指底下是锦被细密的针脚,是暖的。窗外有鸟叫,风里有槐花香。

      槐花。府门里头那棵老槐树,前世是在沈家出事那年被人连根刨走的,说是晦气。

      她慢慢坐起来,抬手摸自己的脸。脸颊是圆的,皮肉是热的,不是牢里那副熬得脱了形的骨头架子。

      门帘一响,青棠端着铜盆进来了。十五六岁,一张圆脸,眼睛底下两团青。

      “姑娘可算醒了。昨儿夜里说了一宿胡话,奴婢守着,吓得不敢合眼。”

      她把铜盆放下,拧了帕子递过来。袖口往上一缩。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一圈浅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还没散。

      她伸手一把握住了那只手腕。青棠吓了一跳,帕子差点掉进盆里。

      “这是怎么弄的?”

      “没……没什么。”青棠想往回缩,没缩动,“今儿一早,鲍妈妈带人来翻奴婢的妆奁,奴婢拦了一下,被她身边的婆子攥的。”

      沈昭宁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记得这道印子。前世青棠死在庄子上,尸首送回来的时候,两只手腕上都是这样的印子,乌青发紫,是绳子勒的。那时候府里说她是病死的。

      “翻你的妆奁做什么?”

      “库房短了银子。”青棠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鲍妈妈说,前几日夜里看见奴婢在库房外头转悠。她从奴婢的妆奁里,翻出了一支银钗,说那是锁在库房账匣里的东西。可奴婢没有……奴婢连库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前世,这桩案子是傍晚闹到她跟前的。那时候她忙着祖母的寿宴,听了一耳朵,随口说了一句:按府规办。青棠就被打发去了庄子上。半年以后,人没了。

      再往后,是那场火。她在牢里,才从一个旧人嘴里听说,青棠在库房外头撞见过鲍妈妈和外院一个管事说话。那个管事手里拿着的,是送往北境的军需账。三年后,“沈家通敌”的罪名里,被人做了手脚的,就是那一本账。

      按府规办。四个字。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去请鲍妈妈来。”她说,“就说我要学着管库房的账,请她来教一教。”

      青棠愣住了:“姑娘往日从不管这些……”

      “往日是往日。”

      鲍妈妈来得很快。

      五十上下,圆脸,眼角全是笑纹,鬓边一支银錾花簪,进门先福了一福,眼睛在屋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落在青棠身上,又挪开了。她是二房的陪房,在府里管库房钥匙管了十来年。

      “姑娘身子刚好,这些腌臜事,何必劳动姑娘。”她一开口,声音又软又委屈,“老奴也不愿意冤枉人。可那支钗子,是从青棠的妆奁里翻出来的,好几个人都看见了。老奴前几日巡夜,也确实看见她在库房外头……”

      “哪一夜?”沈昭宁问。

      鲍妈妈的嘴唇抖了抖:“五……五日前。”

      “五日前巡库的,是东跨院的孙妈妈。”沈昭宁说,“轮值的册子在库房门房里挂着,一月一换。青棠,去取来。”

      青棠飞跑着去了。

      鲍妈妈的笑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回来:“兴许是老奴记岔了日子,是四日前,或是六日前……”

      “那就一日一日地对。”沈昭宁说。

      她在桌前坐下,示意鲍妈妈也坐。鲍妈妈不敢坐,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

      轮值册取来了。沈昭宁一页一页地翻。前后十日,鲍妈妈的名字一回都没有出现在巡夜那一栏里。倒是领库房钥匙的那一栏,她的名字出现了七回。

      “妈妈这几日不巡夜,钥匙倒领得勤。”沈昭宁抬起头,“那支钗子锁在账匣里,账匣的钥匙,也是妈妈收着的吧?”

      鲍妈妈的额头上见了汗。

      “老奴……老奴收着钥匙,是府里的规矩……”

      “我知道。”沈昭宁的声音很温和,“所以我不问钗子。钗子是小事。”

      她把轮值册合上,搁在一边,像是随口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只是想不明白,前些日子北境催的那批冬衣账,怎么也对不上。妈妈管了十几年库房,一向仔细,想来知道是哪里出的岔子?”

      鲍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纹全没了,只剩下一种被人掐住了喉咙的惊慌。她张着嘴,眼珠子乱转,像是在找哪一句话能把自己摘出去,脱口就是一句:

      “那账跟老奴没有干系!是外院王管事经的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青棠捂住了嘴。

      沈昭宁看着鲍妈妈,没有露出一点惊讶。

      “王管事。”她点了点头,“那就请王管事一并来,当面说清楚。免得往后再有人替谁背了黑锅。”

      那一日,直闹到日头偏西才了结。

      鲍妈妈和外院王管事被分开关着问话,问到第三遍,王管事先撑不住了:库房短的银子,是两个人私下挪的;北境冬衣账上虚报的那几笔,是王管事改的,鲍妈妈替他遮掩。为什么改,替谁改,王管事咬着牙不肯说,只说是“外头有人托的”。

      沈昭宁去柴房看了他一眼。

      王管事被反绑着坐在一堆劈好的柴火上,三十多岁,白净脸,看见进来的是个十八岁的姑娘,眼里先松了一口气,又露出一点轻慢。

      “大姑娘不必白费口舌。小的认了挪银子,认了改账。别的,小的不知道。”

      “我不问别的。”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只问一句。托你的人,给的是现银,还是银票?”

      王管事愣了一下。他大概想过她会问是谁,问为什么,没想过她会问这个。

      “……银票。”

      “哪家钱庄的票?”

      王管事的嘴闭上了。可他的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飘向柴房墙角挂着的一件旧袍子。

      沈昭宁让青棠把那件袍子取下来。夹层里缝着一张一直没敢兑的票,五十两,票面上盖着一个朱红的戳:通和。

      她把那张票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王管事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头。

      父亲沈砚辰是傍晚从衙门回来的。

      他四十出头,个子很高,肩膀宽,常年在北境当差,脸晒得黑。听完了,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送官。”又把沈昭宁叫到跟前,看了她半晌。

      “这些年,是我疏忽了内宅。”他说,“往后库房上的事,你多看着些。”

      沈昭宁应了。她看见父亲案上摊着一本账,是北境的军需账,翻到一半,页边上有父亲批的小字,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个钩。她的目光在那个钩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

      路过正院的时候,迎面碰上继母柳氏,带着庶妹清璃往老夫人那里去请安。柳氏三十五六岁,眉目清秀,一身藕色褙子,鬓边只插一支银簪。她看见沈昭宁,脸上的笑得体又周到,只问了一句:“鲍妈妈是二房陪嫁过来的老人,姑娘处置的时候,可给二房留了脸面?”

      “按规矩办的。”沈昭宁说。

      柳氏点点头,不再多问,牵着清璃的手走了。

      清璃十六岁,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绞得紧紧的。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不服气,一闪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前世,沈昭宁从没正眼看过这两个人。她只当她们是这府里无关紧要的影子。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背影走远。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了。

      青棠从后头追上来,脸色很怪,手里攥着一张烫金边的帖子,攥得指节发白。

      “姑娘,二门上刚递进来的。顾国公府的帖子,说顾世子后日登门——”

      “来商议姑娘和顾世子的婚期。”

      沈昭宁的脚步停住了。

      顾承渊。

      前世她嫁给他那日,凤冠上的珠子有多重,她还记得。沈家被参那夜,顾承渊书房那扇门关了一整夜,她也记得。

      廊下的灯笼晃了一晃。

      “备茶。”她说,“后日,我见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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