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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标价 她第一次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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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醒接到电话时,正在药店门口数零钱。
雨已经停了三天。
路边的积水还没干透,电动车从里面压过去,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药店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混着消毒水味飘出来。
姜醒站在台阶边,把手里的硬币重新数了一遍。
十二块七。
她买完退烧药和消炎药,口袋里只剩这些。
那晚拍戏赚到的一千三百块,一部分交了房租,一部分买药,剩下几张被她叠好,压进书桌抽屉最里面。
母亲拿到药时没有问钱从哪里来。
她拆开药盒,眯着眼看说明书,又转头骂弟弟,说一个男孩子怎么能三天两头生病。骂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
姜醒站在门边,看见母亲鬓角露出一小片白。
出租屋的灯不亮。
那点白却很清楚。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厌倦。
厌倦墙角始终散不掉的潮气,厌倦每个月末准时响起的敲门声,也厌倦一家人围着几张钞票反复争吵,却没有谁真正拥有离开这里的办法。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
姜醒扫了一眼,没有接。
铃声停下。
几秒后,又响起来。
她把零钱收进口袋,按下接听。
“你好,请问是姜醒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语速很快,声音却刻意放得温和。
“我是。”
“你好,我是《第十三夜》剧组的选角助理。你前几天晚上在便利店帮我们拍过一个镜头,还记得吗?”
姜醒看着街边被风吹皱的积水。
“记得。”
“导演和选角老师看过素材,都觉得你的镜头表现很好。我们最近有一个新人项目,可能会有适合你的角色,想约你见一面。”
姜醒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大概习惯了接到这种电话的人先怀疑真假,很快补充:
“只是见面,不需要交钱,也不是培训机构。地址和公司名称都可以发给你,你也可以带家长或者朋友一起过来。”
姜醒问:“在哪里?”
对方报出一个地址。
市中心,二十七层。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姜醒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
她下午两点原本要去便利店上班。
“我需要请假。”
“没关系,我们也可以四点——”
“三点可以。”
她挂断电话,很快收到一条短信。
星予文化。
写字楼地址,联系人姓名,前台电话,全都列得很清楚。
姜醒看了两遍,又在搜索框里输入公司名称。
几位年轻演员的照片跳出来。
其中一个,她在商场的广告屏上见过。
她把手机收起来,给店长发消息。
——下午有急事,请两个小时假。
十分钟后,店长回复:
——又请?
姜醒看着那两个字。
——嗯。
店长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五十七分,姜醒站在写字楼外。
市中心和她生活的街区隔着十几站公交。
这里的地面很干净,玻璃幕墙把天光照得刺眼。穿西装的人从旋转门里进出,手里拿着咖啡和电脑包,连走路都像有准确的目的地。
姜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短袖,牛仔裤,帆布鞋。
书包已经用了很多年,拉链上拴着一根磨旧的黑色绳结。
她和这里格格不入。
这件事很明显。
姜醒只在门外停了几秒,便推门进去。
前台问她找谁。
她报出名字和公司。
电话确认后,前台递给她一张访客卡。
电梯四面都是镜子。
姜醒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不断往上跳。
十九。
二十三。
二十七。
门开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海报墙。
星予文化四个字印在正中。
墙上挂着旗下演员的照片,有人在古装剧里策马,有人在红毯上回头,也有人站在巨大的品牌标志前,漂亮得和普通生活毫无关系。
前台女孩起身迎过来。
“姜醒是吗?任总监还在开会,你先到里面等一下。”
姜醒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玻璃墙,白色长桌,几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
空调温度很低。
她刚坐下,手臂上便起了一层细小的冷意。
会议室里没有钟。
姜醒看了眼手机。
三点零二分。
三点零九分,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短发,红唇,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一台电脑。她走路很快,进门后先看姜醒,目光从脸落到肩颈,再到她随意扎起的头发。
打量得坦荡。
也足够专业。
像在确认一件送到眼前的东西,是否与照片里一致。
“姜醒?”
姜醒站起来。
“你好。”
“任舒。”
女人朝她伸出手。
“星予经纪总监。”
她的手很凉。
两个人很快分开。
“坐。”
任舒没有寒暄。
她把电脑放到桌上,调出一个视频文件,将屏幕转向姜醒。
雨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姜醒看见了自己。
浅蓝色便利店制服,湿透的头发,冷白色的灯。
她走进雨里。
有人在身后喊“小晚”。
画面里的女孩停住,回头。
姜醒盯着屏幕,一时没有说话。
那张脸当然是她。
却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不太一样。
生活里的姜醒总在赶时间。
低头走路,扫码,算钱,回消息。她很少认真看自己的脸,更没有见过它被灯光、雨水和黑色镜头这样完整地接住。
屏幕里的她显得更安静。
也更冷。
像真的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答案。
视频结束,画面停在她回头后的最后一帧。
任舒问:“真没学过表演?”
“没有。”
“艺考生?”
“不是。”
“现在还在读书?”
姜醒停了一下。
“高中毕业,暂时没读。”
任舒看了她一眼,手指在电脑旁的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没有同情,也没有追问。
“家里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你家里支持你进娱乐圈吗?”
“还没问。”
任舒笑了一下。
“你做事都自己决定?”
姜醒说:“能自己决定的,就自己决定。”
任舒抬眼看她。
这个回答显然比“是”更有意思。
她重新点开视频,将进度条拖回姜醒回头的地方。
“你知道这个镜头为什么好吗?”
“不知道。”
“因为你没有在演。”
姜醒看着屏幕。
“没有演也算好?”
“很多时候算。”
任舒把画面暂停。
“漂亮女孩很多,能进镜头的漂亮女孩也很多。有的人现实里很惊艳,放进画面以后却只剩五官。观众看完知道她漂亮,除此以外什么都记不住。”
她指了指屏幕。
“你不一样。”
“你这张脸会让人想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
姜醒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
她只觉得新鲜。
原来一张脸还能被这样讨论。
像一块布料,一件商品,一个等待评估的项目。
颜色、质地、辨识度,以及它被放进市场以后,能不能让人掏钱。
任舒看出她的沉默。
“你不喜欢别人谈你的脸?”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姜醒说:“在想它能值多少钱。”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任舒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适合这个行业。”
“为什么?”
“因为你不装。”
姜醒没有接。
她不觉得缺钱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事。
遮住了,也不会多出一块钱。
任舒靠回椅背。
“想当演员吗?”
又是这个问题。
赵导问过一次。
姜醒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仍然不知道答案。
想当演员吗?
她过去的人生里没有这个选项。
她想过多打一份工,想过搬离那间潮湿的出租屋,想过有一天母亲不再半夜发消息问她手里有没有钱。
她没想过站上银幕。
那太远了。
远得像商场外巨大的广告屏,像雨夜街对面那几盏亮得刺眼的灯。
看得见,却和她无关。
任舒等了一会儿。
姜醒问:“当演员赚钱吗?”
“赚。”
任舒说。
“有些人赚得很多。”
“我能吗?”
任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了一遍眼前的女孩。
十八岁。
没有学历优势,没有表演基础,家境显然普通。她的脸很出挑,镜头感也罕见,身上还有一种尚未被训练磨掉的冷和倔。
这种人如果被推到正确的位置,很可能会红。
也很可能在学会规则之前,先被规则压垮。
“有机会。”
任舒最后说。
“多大?”
“你喜欢问概率?”
“我不喜欢听空话。”
任舒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机会不小。”
“但要看运气,也要看你肯不肯配合。”
“配合什么?”
“学习,训练,试戏,服从项目安排。你不能还像现在这样,想去便利店就去便利店,想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
姜醒听见“服从”,抬了一下眼。
任舒捕捉到她的反应,语气没有变。
“这里没有人白白给你机会。公司出钱培养新人,当然要确认新人可控、稳定、能完成工作。”
她将一份文件推到姜醒面前。
“星予最近在做新人计划。表演课、台词课、形体和镜头训练,公司负责安排,也会替新人争取影视项目。”
资料印得很漂亮。
封面纸张厚实,里面每一页都有演员照片、课程介绍和项目案例。
新人培养。
影视资源。
形象包装。
职业规划。
所有词都很好。
好得像专门为了让人相信未来已经被安排妥当。
姜醒翻得很慢。
她看完培训费用,继续往后翻。
经纪代理。
收入分成。
优先续约。
违约责任。
最后是合约期限。
八年。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八年?”
“新人约都长。”
任舒说。
“公司培养一个人需要成本,一两年还没有看到回报,合约已经结束,公司不会做这种生意。”
姜醒抬头。
“我可以带回去看吗?”
任舒眼底闪过一点意外。
过去坐在这里的年轻女孩,大多数先问什么时候能拍戏、有没有机会见明星、公司会给她们安排什么角色。
很少有人先盯着合同年限。
“可以。”
任舒说。
“最好找一个懂合同的人替你看看。”
姜醒没有立刻收起文件。
她继续往后翻。
“有预支吗?”
任舒看着她。
“你很缺钱?”
“嗯。”
承认得太直接,试探便没有继续的必要。
“签约后有一笔安置费。”
“多少?”
“两万。”
姜醒的手指压住纸页。
动作很轻。
两万块对会议室外那些海报上的人,可能只是一只包、一件衣服,或者一次不会被记住的晚餐。
对她来说,却是几个月不被催的房租,是弟弟生病时不用再临时借钱,是母亲至少能有一阵子,不必在深夜里坐着发愁。
任舒看见她的反应。
“姜醒。”
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公司签你,因为你有价值。你这张脸、你的镜头表现,值得我们赌一次。”
“赌输了呢?”
“公司损失培养成本,你损失时间。”
“赌赢了?”
任舒笑了一下。
“你会得到比两万多得多的东西。”
“什么?”
“钱,名气,选择角色的机会。”
她顿了顿。
“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几个字听起来比“两万”更轻,却落得更深。
姜醒低头看着合同。
“我要付出什么?”
“时间,自由,还有配合度。”
任舒回答得坦率。
“你以后会被很多人看。导演、观众、媒体、品牌、公司。有人喜欢你,有人讨厌你,有人分析你的脸,也有人替你决定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姜醒抬眼。
“包括你们?”
任舒没有回避。
“当然。”
“我们是最先做判断的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这句话并不好听。
姜醒却更愿意相信它。
她不喜欢温柔地骗她。
所有说着“只为你好”的人,最后都会从她身上拿走一点什么。
任舒至少把交换摆在桌面上。
“如果我不签呢?”
“你可以继续回去上班。”
直接,冷静,没有挽留。
姜醒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夜泡过雨,指尖还有一点发白。
这双手可以继续扫码、理货、数零钱。
也可以拿起笔,在一份八年的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做决定。
“我先带回去。”
“可以。”
任舒将合同装进文件袋,递给她。
两个人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任舒忽然叫住她。
“对了。”
姜醒回头。
“《第十三夜》那边想替你加一场戏。”
“还有钱吗?”
任舒笑了一声。
“有。”
“那我拍。”
“你不问拍什么?”
“谈好价格再问。”
任舒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觉得,这个女孩也许不会那么容易被任何人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导演想让你后面再出现一次。”
“为什么?”
“因为观众可能会记得你。”
姜醒没有说话。
任舒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说法。
“你的脸很好用。”
这一次,姜醒笑了。
“我知道了。”
她拎着文件袋走出星予文化。
夕阳正落在高楼之间,玻璃幕墙被照得通红。
公交迟迟没有来。
姜醒站在站台边,又把合同抽出来看了一遍。
八年。
两万。
经纪代理。
违约金。
她有很多条款没看懂,却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签下名字以后,她的人生会被分成两部分。
签约以前。
签约以后。
未必会变好。
只是再也不会和现在一样。
手机响起来。
母亲打来的。
“你去哪儿了?”
电话一接通,母亲的声音便带着急意。
“店长打电话到家里,说你又请假。你弟晚上还得买粥,房东今天也来问了,说月底之前再不补上——”
“妈。”
姜醒打断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怎么了?”
“有公司想签我当演员。”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姜醒低头看了一眼信号。
母亲终于问:
“演员?”
“嗯。”
“拍电视那种?”
“差不多。”
“靠谱吗?会不会是骗人的?”
这句话问得太晚。
姜醒却还是说:“我看过公司。”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给钱吗?”
姜醒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签了给两万。”
电话里骤然安静。
片刻后,母亲说:
“那还等什么?”
公交车恰好驶进站台。
姜醒随着人群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里有一股潮湿的皮革味。
她把文件袋放在膝上,看着车窗里的倒影。
十八岁的脸。
任舒说,这张脸有价值。
赵导说,观众可能会记得她。
母亲说,那还等什么。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这张脸可以拿来交换。
钱。
机会。
另一种人生。
姜醒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碰了一下玻璃。
倒影里的女孩也碰着她的指尖。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
也不知道若干年以后,自己还会不会认识这张脸。
第二天上午,姜醒再次来到星予。
母亲和她一起。
母亲穿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入写字楼后,她一直攥着包带,前台和她说话时,她立刻露出局促的笑。
任舒给她倒了水。
母亲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她们谈了很久。
培训,住宿,收入分成,什么时候能拍戏,能不能红。
任舒说,公司会重点培养姜醒。
说现在的观众喜欢有辨识度的新人。
说她的脸很适合大银幕。
母亲听不懂大银幕和小荧屏的区别。
她听懂了重点培养。
也听懂了两万。
最终,合同被推到姜醒面前。
任舒递给她一支笔。
“想清楚了吗?”
姜醒没有立刻接。
她最后翻到那一页。
合约期限,八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
几乎覆盖了一个女孩最年轻的全部时间。
母亲在旁边看着她。
没有催。
那种沉默本身已经足够沉重。
姜醒想起雨夜里那盏故障的灯,想起收银台下面反复亮起的手机,也想起镜头里那个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回头。
她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东西。
可眼前这一项,至少看起来像一个可能的出口。
姜醒接过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
姜醒。
两个字写得很细,最后一笔收得利落。
任舒笑了。
母亲也轻轻松了口气。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隔着玻璃朝里面看了一眼。
像在看一位刚刚被录入名单的新人。
姜醒把笔放下。
那一刻,她没有觉得自己成为了演员。
她只觉得,十八岁的自己被草草写进一份合同。
期限八年。
安置费两万。
至于她未来能够值多少——
那要等所有人慢慢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