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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镜 镜头先于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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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钱。”
姜醒说。
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收银台前,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也常在大街上临时找群演,却大概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不问是什么戏,不问有没有机会露脸,也没有因为“剧组”两个字露出任何兴奋。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确认这半个小时是否真的值八百块。
男人很快反应过来。
“行。”
他从钱包里抽出现金,又回头喊了一声:
“小许,拿张临演单。”
后面抱机器的年轻人腾出一只手,在包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边角发皱的纸和一支圆珠笔。
姜醒没有立刻接钱。
她先把纸拿过去。
上面印着剧组名称、拍摄地点、临时演员费用,还有一段很长的授权说明。纸张被雨打湿过,最下面一行字有些模糊。
男人看了一眼时间。
“妹妹,真得快一点,那边全组都在等。”
姜醒低着头。
“等我看完。”
她说得不重。
男人却真的闭了嘴。
便利店里只剩灯管轻微的电流声和关东煮汤底沸腾的声音。
姜醒逐字看完。
有几项她不太懂,但至少确认了没有要求她额外付钱,也没有奇怪的培训和后续义务。
她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姜醒。
字很细,落笔却干脆。
男人将现金递给她。
八张。
其中两张边角微湿。
姜醒当面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放进收银台下方的背包夹层。
那里面还装着一把折伞、一盒没吃完的饼干和昨天的工资单。
男人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神情里多了一点意外。
他原先大概觉得,她只是一个年轻、漂亮,又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女孩。
这种女孩通常很好说服。
给她一个听起来足够新鲜的机会,再用几句“你条件很好”“以后说不定能拍戏”之类的话,就能让她跟着走。
姜醒显然不在这个范围里。
她把收银抽屉重新核对一遍,锁好,又走到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出来。
自动门坏了一半,关不严。
她用胶带把告示贴到玻璃上,又将门锁扣好。
男人看了一眼。
“你可以走?”
“不能。”
姜醒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男人怔住:“那你还——”
“十二点半之前回来就行。”
她没有解释更多。
夜班不能擅自离岗,店长如果查监控,她很可能被扣钱。
可八百块已经放进包里。
既然已经决定要冒风险,就没有必要一边冒,一边不停地替自己辩解。
姜醒穿上外套,问:
“我要做什么?”
男人终于松了口气。
“很简单。你从便利店出来,穿过雨棚,听见有人喊你以后回一次头。”
“有台词吗?”
“没有。”
“需要淋雨?”
男人顿了一下。
“会淋一点。”
姜醒看了一眼他已经湿透的肩膀。
“知道了。”
自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雨声立刻压了进来。
街道像被水洗得失去边界,路灯在积水里拉出细长的倒影。姜醒将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着那几个人跑过街。
雨比她想象中更大。
风迎面扑过来,冷水打在脸上。她刚跑到马路中央,肩头和裤脚已经湿透。
街对面的雨棚下挤着十几个人。
几台灯架立在雨里,底部压着沙袋。黑色电线交错地铺在地上,有人蹲着擦机器,有人拿着对讲机来回跑,还有人在雨声里喊:
“轨道别动!”
“灯往左收一点!”
“服装人呢?”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后备箱敞着,里面塞满衣服、折叠椅、矿泉水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材。
混乱。
潮湿。
吵得几乎听不清彼此说话。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慌乱。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拿什么,又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
姜醒站在雨棚边,看了几秒。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便利店也忙。
夜里来货时,要卸箱、扫码、上架、核对库存。醉酒客人闹事时,所有声音也会突然变得很大。
可这里不一样。
所有混乱都在围绕同一件事发生。
他们要留下一个画面。
黑色冲锋衣带她穿过人群,走到监视器前。
那里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鸭舌帽压得很低,脸瘦,眉骨很高。他身边有人撑伞,他却像完全没察觉,只盯着屏幕上的回放。
“赵导。”
黑色冲锋衣喊他。
“人找到了。”
导演头也没抬。
“找到了就赶紧——”
他说到一半,终于转过脸。
然后停住。
姜醒站在雨棚边。
浅蓝色便利店制服露在外套里面,裤脚湿了一截,头发也被雨打乱了。几缕黑发贴在脸侧,皮肤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很淡。
她没有准备好被任何人看见。
也正因为没有准备,她身上没有那种面对镜头时刻意摆出来的神情。
疲惫是真的。
冷也是真的。
连眼睛里那一点被深夜磨出来的疏离都是真的。
赵导看了她两秒。
“多大?”
“十八。”
“拍过戏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赵导也笑了笑。
“叫什么?”
“姜醒。”
“哪个醒?”
“醒来的醒。”
导演看着她,又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中的构图。
“衣服别换了。”
副导演愣了一下。
“原来不是让她穿白裙子吗?”
“不穿。”
赵导说。
“就这样。”
副导演看了看姜醒身上的制服。
“可前面人物设定——”
赵导皱眉。
“设定是为画面服务的。”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雨夜街景。
“她现在这样比白裙子对。”
没人再争。
很快有化妆师拿着粉扑和纸巾过来。
姜醒被带到一张折叠椅前坐下。
化妆师先替她擦掉脸上的雨水,又凑近看了几秒,动作明显慢下来。
“你平时不化妆?”
“嗯。”
“皮肤很好。”
姜醒没有接这句夸奖。
她问:“还要多久?”
化妆师笑了一声。
“小姑娘挺赶时间。”
“我在上班。”
化妆师手里的粉扑停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姜醒说的是拍戏。
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你还要回便利店?”
“十二点半之前。”
“那得快点。”
化妆师没有再给她上底妆,只压掉鼻翼和额头的水光,又替她梳开被雨粘住的头发。
“行了。”
赵导把她叫过去讲戏。
“你不是便利店店员。”
他说。
“你是离家出走。”
姜醒看着他。
“雨很大。你走到这里,身后有人叫你。你不想回头,忍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导演讲得很简单。
姜醒问:
“叫我的人是谁?”
赵导抬了抬眼。
“你觉得是谁?”
她想了一会儿。
“我妈。”
“为什么不想回头?”
姜醒看向街对面的便利店。
玻璃门后,灯还亮着。暂停营业的红字贴在门上,隔着雨幕有些模糊。
“因为回头也没用。”
她说。
周围静了半秒。
赵导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这时却真正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没用?”
姜醒没有回答。
导演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点了点头。
“行。”
“就按你想的演。”
场务带她去雨里站位。
地上的胶带已经泡得卷边。
“你从这里往前走。”
场务指给她看。
“四步,听见喊声以后停一下,再回头。镜头在右边,别直接看镜头,看旁边那盏灯。”
姜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灯很亮。
亮得雨水落下来时,每一滴都看得清楚。
她点头。
“站这里?”
“对。”
“走四步?”
“对。”
场务看她这么认真,又补了一句:
“别紧张,很简单。”
姜醒没说话。
她确实不紧张。
至少没有时间紧张。
雨水顺着发梢落进衣领里,很冷。鞋底已经进了水,袜子贴在脚背上。
她脑子里只剩两件事。
拍完。
回去。
导演坐回监视器前。
四周仍旧嘈杂。
灯光师最后调了一次角度,摄影师确认机位,录音师举起设备。
赵导抬手。
“各部门准备。”
周围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录音?”
“录音好了。”
“摄影?”
“好了。”
场记跑到镜头前。
雨水打在板子上。
“《第十三夜》第四十七场三镜一次。”
板子合上。
啪的一声。
赵导说:
“开始。”
姜醒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雨比刚才更密。
冷水顺着她的脸往下落,流进衣领。
身后有人喊:
“小晚!”
那不是她的名字。
姜醒停住。
按照场务说的,她现在应该立刻回头。
可她没有。
她站在雨里,听着那个陌生名字,忽然想起压在收银台下面的手机。
你弟发烧了。
家里没药。
她也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站在一间昏暗的出租屋门口叫她回去吃饭。
那时候她还小。
回头以后,总觉得有人会解决问题。
后来就不再这样想了。
姜醒停得比要求更久。
副导演皱了一下眉,正要出声提醒,赵导抬手制止。
镜头没有停。
雨水不断落下来。
姜醒终于转过脸。
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刻意表现难过。
只是很轻地回头看了一眼。
像是早已知道身后有什么,也知道那个人叫住她,并不会令任何事情变好。
那一眼太平静。
平静得几乎有些冷。
监视器前却忽然安静下来。
镜头里的女孩没有学过表演。
她的走位偏了半步,肩膀也没有完全接住光。回头时的角度不够漂亮,雨水甚至冲淡了脸上的轮廓。
可当她抬眼的那一刻,所有技术上的小问题都失去了重量。
镜头留住了她。
不只是她的脸。
还有那一瞬间,她眼里某种不愿意回去,却又无法真正离开的东西。
赵导盯着监视器。
过了两秒,才说:
“停。”
雨里的姜醒没有动。
她不知道停了以后是不是可以走,也不知道刚才那一条算不算完成。
场务赶紧跑过去替她撑伞。
副导演看向赵导。
“保一条?”
赵导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回放。
画面重新开始。
女孩往前走,停住,回头。
动作很生。
没有技巧,也没有层次设计。
可那种生涩没有破坏画面,反而让她显得更真实。
她不像一个在演离家出走的临时演员。
她像真的已经在那场雨里走了很久。
只是刚好被摄影机看见。
赵导又看了一遍。
“再来一条。”
副导演问:“还是这个机位?”
“推近。”
赵导说。
“给她特写。”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场临时补拍,原本只需要一个远景。
现在导演要给一个从便利店临时找来的女孩拍特写。
机器重新调整。
姜醒被带回原位。
这一次,镜头离她更近。
黑色镜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正对着她。
赵导隔着雨说:
“回头以后别马上移开。”
“多看一会儿。”
姜醒问:
“看什么?”
赵导想了想。
“看你不想看,但又必须看的东西。”
她点头。
第二条开始。
她重新走进雨里。
身后仍然有人喊:
“小晚!”
姜醒停住。
这一次,她回头得更慢。
镜头推近。
雨水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双眼睛没有落在镜头上,却像穿过旁边那盏灯,看见了一个无法摆脱的人。
她没有控诉。
也没有请求。
只有一种很早就学会失望的人才有的安静。
她知道回头没有用。
可她还是回头了。
因为有些声音,听得太久以后,会长进身体里。
赵导盯着画面。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监视器边缘。
“停。”
这一次,现场没有立刻恢复嘈杂。
过了几秒,他才说:
“这条保。”
副导演像终于回过神。
“保一条!”
周围重新动起来。
有人递毛巾,有人去遮机器,有人喊着准备下一场。化妆师走过来,替姜醒擦脸时,忍不住问:
“你真是第一次拍戏?”
姜醒点头。
“以前一点都没拍过?”
“没有。”
化妆师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姜醒后来见过很多次。
惊讶。
衡量。
兴趣。
像有人忽然发现,一件原本放在不起眼角落里的东西,可能比想象中更值钱。
赵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以前没学过表演?”
“没有。”
“艺术学校?”
“不是。”
“想不想拍戏?”
姜醒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远。
远得像一个与她无关的假设。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高中毕业以后没有继续念书,白天替班,晚上做夜班。她想的是这个月的房租,下周的药费,下一份工作能不能多给五百块。
“拍戏”从来不在她可以选择的生活里。
所以她没有回答想,也没有回答不想。
她问:
“还有钱吗?”
旁边几个人又笑了。
这次连赵导也笑了。
“你怎么只认钱?”
姜醒看着他。
“因为我缺钱。”
她说得坦然。
赵导反而收了笑。
他回头让人又拿了五百块。
“特写加的钱。”
姜醒接过来,当面数清。
一千三百块。
比她在便利店站好几天挣得都多。
她把钱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谢谢。”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赵导叫住她。
姜醒回头。
“留个联系方式。”
“为什么?”
“以后有合适的角色,可以再找你。”
她站在雨棚边。
雨水从棚顶不断落下,在她身后连成一道透明的帘。
姜醒没有立刻相信。
大人经常说以后。
以后有机会。
以后再联系。
以后会好。
可绝大多数“以后”,说完就已经结束了。
她还是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副导演拿手机记下,又问:
“有经纪人吗?”
“没有。”
“家里人能做主吗?”
姜醒沉默了一下。
“我成年了。”
副导演看着她。
她穿着便利店制服,头发湿透,肩膀很薄,脸色因为冷显得苍白。
可说这句话时,没有一点犹豫。
“我自己能做主。”
她回到便利店时,十二点二十六分。
比预计晚了四分钟。
姜醒撕下门上的暂停营业告示,重新打开自动门。收银抽屉还锁着,货架没有少东西,关东煮机里的汤快要干了。
她先加水。
再检查订单。
最后才脱下湿外套,挂到椅背上。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手机又亮了。
母亲发来消息。
——怎么不回?
——药买了吗?
姜醒低头看了几秒。
她将一千三百块现金重新拿出来,压平,分成两份。
一份放进包最里面。
一份塞进制服口袋。
然后回复:
——刚才忙。
——下班去买。
消息发出去,她抬起头。
玻璃门外,街对面的剧组还在拍。
灯光穿过雨水,远远照过来。
姜醒看了一会儿。
又低头把临演单的副本折好,收进背包夹层。
那一晚,她只知道自己赚到了一千三百块。
不知道赵导收工后,把她的特写反复看了七遍。
也不知道第二天,剪辑助理会将那段素材单独导出来,发给一位正在寻找新人演员的选角导演。
更不知道几天以后,会有人拨通她的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去见一面。
她只是重新站回收银台后。
雨还没有停。
街对面的灯也没有熄灭。
像有一扇门已经在黑夜里打开。
而十八岁的姜醒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