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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手戏 他起初只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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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醒签进星予的第三个月,第一次明白,“新人培养”这四个字没有听起来那么温和。
没有人把未来递到她手里。
他们只是每天从早到晚,反复、将她拆开,再尝试拼成一个适合镜头的人。
早上七点半形体。
九点台词。
一下午的表演课。
晚上还有镜头训练。
她从前没有想过,连走路都有如此多的规矩。
肩膀不能塌,脖子不能缩,脚步不能太急。转身时,眼睛要先找到落点;镜头从左侧推过来,脸需要偏出恰到好处的角度,既不能藏住眼睛,也不能让鼻影压住轮廓。
“停。”
老师坐在监视器后,又一次喊住她。
白色背景布前,姜醒已经来回走了快二十遍。
“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姜醒停下来。
“像什么?”
“急着下班。”
训练室里响起几声笑。
姜醒没有跟着笑。
她走回标记点,重新站好。
“再来。”
第二十一遍。
肩膀放松了,步子却太重。
第二十二遍。
速度合适,视线又提前飘向镜头。
老师皱着眉,看完回放。
“你这张脸当然好看,可你根本不会用。”
姜醒站在灯下,没有出声。
“脸放在那里不等于会演戏。现实里差一点,别人也许看不出来。镜头里差一点,就是差很多。”
老师指着屏幕。
“这里,你转头太快。这里,眼睛在找机位。还有这里,你明明应该停下来,整个人却还在往外走。”
姜醒顺着她的手看。
画面里的女孩确实漂亮。
也确实僵硬。
好像一个被临时摆进布景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的人。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再来。”
她走回去。
星予给新人安排了四人宿舍。
房间不大,两张上下铺靠墙摆放,衣架、行李箱和鞋盒塞满剩下的空间。和姜醒同住的三个女孩,一个是舞蹈生,一个拍过广告,还有一个从小演戏,十二岁时就在家庭剧里给知名演员演过女儿。
她们比姜醒熟悉这里。
知道怎么在老师批评以后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也知道任舒走进训练室时,应该表现得更积极一点。
拍照时,她们会迅速找到自己最好看的半张脸。
课堂提问时,也总有人抢先举手。
姜醒很少这么做。
她按时起床,按时训练,把发下来的剧本纸一张张编号,边角折得整齐。
她和任何人都没有冲突,也没有真正亲近。
可宿舍里的人都知道,公司对她不太一样。
任舒会单独叫她去办公室看素材。
有时看她自己的训练回放,有时看经典电影片段。
任舒将画面停在某个演员抬眼的瞬间,问她:“看见了吗?”
姜醒看了很久。
“她在撒谎。”
任舒又按了一次播放。
“还有呢?”
“她很想让对面的人相信。”
“再看。”
第三次。
姜醒看见演员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她也希望自己能相信。”
任舒这才点头。
“你对情绪很敏感。”
“可你一到镜头前,就总想着自己这次有没有站对。”
“……因为经常站错。”
任舒被她说笑了。
“所以要练!”
她合上电脑。
“你以后要走演员路线。”
姜醒问:“我现在不是演员?”
“你现在只是签了演员合同。”
任舒说。
“会被镜头看见,和真正能演,是两件事。”
姜醒没有反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雨夜里的那场戏可以是偶然。
甚至后面那几场补拍,也可能只因为导演喜欢她的脸。
旁人称之为天赋,她却不敢把一场偶然当作本事。
“演员路线赚钱吗?”她问。
任舒看她一眼。
“红了就赚。”
“红不了呢?”
“至少比便利店赚得多。”
姜醒点点头。
“那也行。”
第三个月底,任舒递给她一个剧本。
灰蓝色封面,上面印着五个字。
《盛夏无人知》。
“平台今年的重点项目。”
任舒坐回办公桌后。
“梁原执导,沈砚迟主演。”
姜醒翻剧本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她听过。
表演课上,老师放过沈砚迟的片段。
十九岁出道,科班毕业,第一部电影便提名新人奖。之后拍过年代片、悬疑剧,也演过市场成绩很好的商业项目。
他的履历没有明显空档。
外表、演技、背景和观众缘,全都干净又漂亮。
业内喜欢这种演员。
稳定,专业,也足够好用。
任舒说:“你去试林照水。”
姜醒抬起头。
“是女二?”
她原以为自己能争取一个有名字的小角色,已经算公司愿意花力气推她。
任舒翻开人物小传。
“原定演员档期冲突,剧组重新看人。选角导演看过《第十三夜》的素材,觉得你身上有林照水的感觉。”
姜醒低头。
林照水,十七岁,高中生,成绩优异,家境普通。姐姐失踪以后,她开始接近男主傅既明,一边寻找真相,一边隐瞒自己掌握的线索。
人物小传最后写着:
【她看起来像受害者,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姜醒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多。”
任舒说。
“但演好了,会很出彩。”
“演不好呢?”
“大家也会记住你不会演。”
姜醒把剧本合上。
“什么时候试?”
任舒看着她。
“你不怕?”
“怕也要试。”
试戏那天,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导演、编剧、制片、选角、平台代表,还有等待试戏的演员。
姜醒推门进去时,沈砚迟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黑色长裤,剧本摊在膝上,手里握着一支笔。
百叶窗将阳光切成细长的光带,落在他的侧脸上。
眉眼很深,鼻梁挺直,薄唇,不笑时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冷静。
他并不锋芒毕露。
甚至显得很安静。
可那种安静来自充足的底气。
良好的教育,稳定的资源,以及一次次被证明过的专业能力,让他坐在那里时,不需要主动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姜醒进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
随后便低下头,继续在剧本上做标记。
没有敌意,也没有明显的不耐烦。
只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判断。
漂亮。
生涩。
公司临时推过来的新人。
姜醒在生活里见过很多类似的目光。
便利店的客人看收银员,亲戚看她母亲,老师看一个没有继续升学的学生。
人们很擅长用短短几秒,决定一个人值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轮到姜醒时,导演梁原抬手示意。
“试林照水第一次找傅既明的那场。”
他看向沈砚迟。
“砚迟,帮她搭一下。”
沈砚迟合上剧本,站起身。
试戏片段并不复杂。
姐姐失踪三个月后,林照水找到傅既明,问他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是什么时候。
表面询问。
实际试探。
地面贴着一小块红色胶带。
姜醒走过去,先低头确认了一遍站位。
这个动作很细。
沈砚迟看见了。
他站到她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梁原说:“正常说,不用设计太多。”
姜醒点头。
“开始。”
她抬眼看向沈砚迟。
“你认识我姐姐吗?”
太平。
像在问陌生人几点。
梁原没有叫停。
沈砚迟也没有露出任何反应。
“谁?”
一个字落下来,周围的空气便像被他轻轻压住。
姜醒忽然意识到,训练课上的老师说得没错。
真正会演的人,连停顿都有力度。
沈砚迟看似什么都没有做,呼吸、眼神和语气却已经将人物放进了这间会议室。
“林照雨。”
姜醒接下去。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六月十三号晚上。”
沈砚迟沉默半秒。
刚好足够让人看出他在回忆。
也足够让人怀疑,那一瞬间的迟疑另有原因。
“谁告诉你的?”
按照剧本,林照水应该在这里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
姜醒没有。
她看着沈砚迟。
刚才那一眼留下的不适仍然很淡,却足够清晰。
林照水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该躲。
她的姐姐已经失踪三个月。
眼前的人可能知道真相。
她没有资格示弱。
姜醒开口:
“你怕我知道吗?”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编剧也停下笔。
剧本原句是:
你不想让我知道吗?
只换了两个字,意味便完全不同。
一个是追问。
一个是逼迫。
沈砚迟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没有被打乱,反而顺着她递过来的力量,将语气压得更冷。
“你知道什么?”
姜醒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
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终于从对方短暂的停顿里,确认了自己的怀疑。
“我知道你在撒谎。”
话音落下,梁原没有立刻喊停。
沈砚迟也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他第一次真正看她。
眼前的人依旧生涩。
从科班视角来看,第一句台词甚至称不上及格。
可她却能在对手的节奏里,敏锐地找到一道缝隙,然后毫不犹豫地切进去。
这种反应未经训练。
也很难被教出来。
两秒后,梁原才开口。
“可以了。”
会议室重新响起翻动纸张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制片转头和选角说了几句,编剧在本子上写下什么。
姜醒站在标记点上。
心跳比平时快。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如何,也不知道擅自改词会不会直接让她失去机会。
沈砚迟已经回到窗边。
他拿起笔,像刚才那一瞬间没有发生过。
离开会议室后,任舒一直走到电梯前才停下。
“谁让你改词的?”
“我自己。”
“为什么?”
“原来的话太软了。”
任舒看着她。
“你觉得自己比编剧懂林照水?”
姜醒想了几秒。
“我觉得她不会那样问。”
任舒沉默片刻。
“正式拍摄以后,不要随便改台词。”
“因为沈砚迟不喜欢?”
“和他没有关系。”
任舒说。
“演员临时改词,会打乱对手的节奏、机位和后续剪辑。今天沈砚迟接得住,你才没有让这场戏掉下去。”
姜醒问:“他如果接不住呢?”
任舒笑了一下。
“那就是你们两个一起在台上难看。”
电梯门打开。
姜醒走进去。
“他刚才看不起我。”
任舒按下楼层。
“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正常。”
电梯镜面映着两个人的脸。
“科班演员最烦你这种新人。”
“我哪种?”
“漂亮,没学过,凭一段素材拿到试戏机会。”
任舒顿了顿。
“在他们眼里,你没有准备这么多年,却直接站到了别人想要的位置上。”
姜醒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位置已经是我的了吗?”
“还不是。”
“那我就没抢。”
两天后,通知到了。
姜醒拿到林照水。
宿舍里一下热闹起来。
室友们围过来恭喜她,有人真心高兴,有人羡慕,也有人笑着说她运气好,刚签约就能进平台重点项目。
那个舞蹈生拉着她拍合照。
“等你红了,我一定把这张发出去。”
姜醒配合着看向镜头。
“我不一定会红。”
“你肯定会。”
姜醒没有继续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红。
她只知道,合同上的片酬比便利店夜班高出太多。
进组前一晚,任舒再次把她叫到办公室。
“少说话,多看,多学。”
“梁原不喜欢浪费时间。沈砚迟专业,也挑剔,你基本功差,不要让他等你。”
姜醒翻着剧本。
“他还是不喜欢我?”
“你很在意?”
“不在意。”
她说。
“我只是想知道,别人为什么不喜欢我。”
任舒看了她一会儿。
“喜欢在这个行业里没有那么重要。”
“什么重要?”
“镜头愿不愿意留下你。”
进组第一天,姜醒发现,片场比试戏会议室复杂得多。
人很多。
声音更多。
所有事情都像被紧上了发条。
她一早被带去妆发,换校服,拍定妆照,又被执行导演拉到旧教学楼里讲走位。
第一场没有台词。
林照水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傅既明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姐姐失踪案的资料。
她不用靠近。
只是看一眼。
执行导演指着地面。
“从楼梯口走出来,停在这里。沈老师出来以后,你看他,再转身走。”
“走多快?”
“正常。”
“停多久?”
“看导演要求。”
“眼神看哪里?”
执行导演被她问得停了一下。
“先走顺再说。”
第一次开拍,姜醒挡了光。
摄影师从机器后抬起头。
“女演员别往前压。你脸是亮了,沈老师那边没光了。”
现场响起一阵不明显的笑声。
姜醒回到原位。
第二次,她走得太慢。
第三次,她转身时忘了避轨道,差点撞到跟拍助理。
走廊里闷热。
机器、灯光和十几个人同时挤在狭窄空间里,气氛渐渐发燥。
沈砚迟站在办公室门口。
校服衬衫整齐,书包搭在肩上。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遍遍回到楼梯口。
这种沉默比直接责备更清楚。
第四次准备前,他终于开口。
“你不用同时记所有东西。”
姜醒转头。
“先记住自己要停在哪里。”
他说。
“站对以后,再想怎么演。”
语气很平。
也并不温和。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些。
姜醒低头看向地上的标记。
“这里?”
“往后半步。”
她退了半步。
“这里?”
“嗯。”
“谢谢。”
她说完,重新走回楼梯口。
没有难堪,也没有解释。
沈砚迟看了她一眼。
他或许以为她会委屈,会急着证明自己第一次拍正式项目,犯错很正常。
姜醒没有。
不会就问。
错了就改。
她以前刚进便利店时,也不会用收银系统,不会处理客诉,不知道凌晨遇到醉汉应该先锁门还是先报警。
没有人生来什么都会。
丢脸也不会比丢工作更严重。
第四次开拍。
姜醒从楼梯口走出来。
一步。
两步。
停在准确的位置。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沈砚迟从办公室出来,抬眼看见她。
这一遍,姜醒没有再想肩膀该放在哪里,也没有计算眼神需要停留几秒。
她只想林照水。
姐姐失踪三个月。
眼前这个人手里拿着她想知道的东西。
她不该慌,也不该急着冲上去质问。
她要先记住他的脸。
记住他在看见自己以后,哪一秒停顿,哪一根手指收紧,又准备对她撒怎样的谎。
于是姜醒看向沈砚迟。
很轻的一眼。
脸上没有情绪。
目光里却有一种近乎安静的审视。
沈砚迟的脚步停了一瞬。
剧本里没有这个停顿。
导演在监视器后立刻出声:
“别停,继续。”
他自然地接了下去。
低头,将资料塞进书包,从姜醒身边走过。
两个人擦肩的一刻,姜醒没有回头。
她微微垂眼,忽然看见沈砚迟手背上沾着一点红色印泥。
大概是道具组给资料袋做旧时留下的。
细小。
突兀。
像一滴没有擦干净的血。
她的目光在那一点红上停了半秒。
随后抬眼。
导演喊停。
现场静了两秒。
梁原低头看回放。
画面里,林照水站在走廊尽头,冷静地观察着周既明。
他从她身边经过以后,她没有回头追逐,只在看到那点红色印泥时,眼神极轻地变了一下。
疑心就在那一刻生了出来。
“这条不错。”
梁原说。
摄影师也看了一遍。
“她这边的光很好。”
执行导演松了口气。
“保一条。”
姜醒站在走廊中间。
她还没有完全明白,刚才究竟做对了什么。
沈砚迟从办公室门口走过来。
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姜醒以为他又要指出哪里有问题。
“我刚才错了吗?”
“没有。”
他说。
“那你看我干什么?”
沈砚迟沉默了一瞬。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他没有回答。
场务已经在远处喊人换场。
沈砚迟转身离开。
姜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眼和试戏时不同。
谈不上欣赏,也远远不到喜欢。
只是他终于撤回了最初那个过于轻率的判断。
像一个原本无意认真对待她的人,忽然发现她确实拥有某种难以解释的能力。
她会犯最基础的错误。
也会在镜头真正转动时,做出所有人都没有提前设计过的选择。
姜醒回到化妆间。
化妆师替她补粉,笑着说:
“你和沈老师第一场挺有感觉。”
姜醒看着镜子。
“他不喜欢我。”
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明显?”
“嗯。”
“沈老师对专业要求高,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姜醒说的是实话。
沈砚迟的喜欢没有片酬,也不能决定她下一场戏会不会被留下。
她真正记住的是,刚才导演说了一句“不错”。
这说明她也许真的能做这件事。
现在还不熟练。
可她能学。
收工时已经接近凌晨。
姜醒回到酒店,洗完澡,将剧本摊在床上。
她拿出铅笔,在林照水的每一句台词旁边写字。
她为什么说这句。
她希望对方听见什么。
她真正想藏住什么。
写到凌晨三点,眼睛已经发酸。
姜醒仍然把第二天要拍的几场全部标完。
窗外只有后街的一盏路灯亮着。
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刚好照见剧本边缘。
她想起试戏那天,沈砚迟短暂抬起的眼。
也想起任舒说,科班演员最烦她这种人。
漂亮。
生涩。
未经训练。
凭一段雨夜素材站到他们面前。
姜醒合上剧本。
她不需要沈砚迟喜欢她。
可下一次他们站到同一架摄影机前,她希望他先看剧本,再看她。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已经不只是一张偶然被镜头选中的脸。
她会成为一个让对手不能轻视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