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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儿子争夺战   里斯本 ...

  •   里斯本竞技俱乐部U11梯队的例行体检安排在周四下午,约翰内斯从学校请了半天假,河兰把他送到训练基地门口,看着他背着球包跑进去。她坐在车里等了不到两个小时,儿子就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体检中心发的一盒酸奶和一块小饼干,兴高采烈地跟她说今天量身高他又长了两厘米。
      河兰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抽走的那管血样当天晚上就被送到了里斯本一家私人检测机构的冷柜里。血液样本的流转过程在俱乐部系统里走的是“青训球员例行健康筛查”的流程,耶尔马兹的人在中间只花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完成了取样、登记和转送。七天后一份比对结果躺在了耶尔马兹的办公桌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就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
      这时正是傍晚十分,艾尔梅斯在拳馆二楼的包厢里看比赛,楼下八角笼里两个拳手正打得不分上下,艾尔梅斯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耶尔马兹的名字就拿起来接了。
      “先生,比对结果出来了。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确认是您的孩子。”艾尔梅斯没说话。楼下的比赛正打到最激烈的时候,可他现在顾不上再看这些。“把俱乐部的资料调出来,”他站起来,把威士忌搁在窗台上,“再准备好飞机。明天一早我要去里斯本。”“先生,需要通知里斯本那边的人接应吗?”“不用。”艾尔梅斯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往外走,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起伏,“河兰手里又没有枪。”
      河兰这天晚上睡得不太好。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街上奔跑,两边都是黑漆漆的墙,身后有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白天她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回家吃饭。她并没有把那个梦当回事。
      第二天夜里,约翰内斯写完作业在客厅地毯上拼他的乐高,河兰坐在沙发上看一份公司的季度报表,玛丽亚已经下班回家了。大概十点多的时候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河兰没在意,这条路晚上偶尔会有人开车经过。可引擎声停在了院子外面,而且听起俩来的车不止一辆。她放下报表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门外的街道上停着三辆黑色的吉普车,车门陆续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衣服。为首的那个人正在抬头往她这栋房子看。看到他的脸,河兰的手猛地一抖,百叶帘的叶片啪嗒一声弹了回去。
      她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一样僵在窗前。她认得那张脸,她连他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都记得。“约翰内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紧又哑,河兰快步走回客厅关掉了大灯,整间屋子瞬间陷入黑暗。约翰内斯手里的乐高积木掉在地毯上,他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见母亲的脸色在昏暗的月光里白得像纸。
      “妈妈?怎么了?”他问。“别出声,跟妈妈走。”河兰抓过玄关柜上的钥匙和手机塞进口袋,拉起儿子的手腕就往楼下走。楼梯很窄,她几乎是在小跑,约翰内斯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拖鞋在木楼梯上磕出急促的声响,“妈妈!到底怎么了?妈妈!”河兰顾不上回答。她想起院门是锁了,但那种锁挡不住那些人,他们要是想进来简直轻而易举,她和孩子必须从后门走。院子后面有一条窄巷,穿过那条巷子能绕到隔壁街的便利店,那里有监控和店员。
      可她刚走到一楼客厅,还没来得及摸到后门的把手,前厅的窗户忽然亮了一下,两束极亮的车灯从院墙外面直直打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惨白。院子已经被围住了,她听见院门外有人快步走动的声音,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短促的脚步声。
      河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妈妈……”约翰内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带着困惑和一点害怕,“外面那些人是做什么的?”河兰转过身把儿子拉到身后,用后背挡着他,视线死死盯着大门。院门开了,那人越过庭院走到台阶下,他的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地,最后停在了门廊外面。河兰从旁边的窗户能看见他就站在门前,身后跟着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门。力道不重,像是来赴约的客人。河兰不敢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又急又快,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门外的男人又敲了三下,这回他开口说话了,声音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低沉冷冽,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尾音。“兰,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约翰内斯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妈妈,他认识你?他是谁?”
      河兰闭了一下眼睛,伸手拧开了门锁。门往外推开,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把客厅里残存的一点暖意一扫而空。艾尔梅斯·德米尔站在门廊下,穿着一身黑色的三件套西装,打着领带,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和十年前相比,他的两鬓白了一些,眼角添了纹路,唇上留了一道窄窄的胡子。他看人的方式倒是没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门廊的灯光下依然像两枚打磨过的金片,落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河兰落在她身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男孩身上,约翰内斯也在看他。男孩从河兰身后走出来半步挡在河兰前面。他穿着居家T恤和短裤,脚上连袜子都没穿,可他站得很直,仰着头打量门外这个男人,那双和来人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瞳里,先是好奇,然后是一些警惕。“你是谁?为什么来我们家?”约翰内斯问。
      艾尔梅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在男孩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额头看到下颌,从眼睛看到嘴唇。过了几秒钟他开口道:“我就是你的父亲。”约翰内斯愣了一下,回头去看河兰,“妈妈,他说什么?”他的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他看看河兰又看看艾尔梅斯,那双黑亮的眼睛越瞪越大。艾尔梅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递到约翰内斯面前。约翰内斯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他飞快地翻着,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困惑、震惊和茫然的表情,他的视线在文件末尾那行结论上停住了,又抬头去看艾尔梅斯的脸,再低头看看文件上的照片和数字。
      “妈妈,”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震住之后才有的迟缓,“你不是说……爸爸不在了吗?”河兰的喉咙像被人用手捏住了。“约翰内斯,你先进屋去。”她说。“可是——”“进屋去。”约翰内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艾尔梅斯一眼,他慢慢退到客厅里,站在沙发边上攥着那几张纸不肯撒手。
      河兰往前走了一步,把门带上一些,挡在门口。“梅斯,”她开口说,声音十分的干涩,“求求你放过我们。”艾尔梅斯看着她,“放过你们?”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兰,你把我的儿子带走了十年却不告诉我,我来找回我的儿子,现在你让我放过你们?”“他是我一个人养大的。”河兰的声音开始发抖,“这十年里,他生病是我半夜抱着去医院,他上学是我接送,他踢球是我去看。他跟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艾尔梅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份文件你看没看?他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他是德米尔家的孩子。你把他藏在这个地方,给他改了姓他就跟德米尔家没有关系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河兰本能地往后一缩。可他只是站到门框边上,侧过身去看客厅里的约翰内斯。“约翰内斯,”他叫了男孩的名字,“你过来。”
      约翰内斯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看着他,又看看母亲。“你喜欢踢球?”艾尔梅斯问。约翰内斯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拽住了,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踢得怎么样?”“教练说我是队里最好的前锋。”约翰内斯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骄傲。艾尔梅斯微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让河兰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前锋好。以前爸爸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前锋。可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再大一些可以去安排比赛,指挥让一个俱乐部买谁、卖谁?”约翰内斯眨了眨眼睛。“你喜欢在场上踢,这很好,”艾尔梅斯往前倾了一点,“可你想不想有一天坐在看台上,让所有人都按你的意思来?你想让谁上场谁就上场。你想让哪个教练走人,他第二天就得收拾东西。”约翰内斯攥着文件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嘴微微张着。
      “不止这些。”艾尔梅斯接着说,声音不疾不徐的,“你想不想让你妈妈住更大的房子?带大花园的那种,院子里能停十几辆车。你妈妈现在做会计,天天坐在格子间里看报表,你想不想让她以后天天逛街、买首饰、去海岛度假,再也不用上班?”“梅斯!”河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挡在儿子面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她许多的男人,“你这是在蛊惑孩子。你在拿这些东西哄他,他什么都不懂!”
      艾尔梅斯低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明。“我说的哪一句是假话?”他问,“赞助俱乐部,买房子,买首饰,这些我都可以做到。而你这十年给他买过什么贵重东西没有?你带他住过带喷泉和大花园的房子没有?你天天上班,一年到头能带他出去玩几次?你说我蛊惑他,兰,我只是在告诉他跟着我他有什么,跟着你能有什么。”
      河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看这座带小院的房子和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每个假期她才能带儿子出去一趟。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她虽然有存款,但是她不敢挥霍,她希望儿子未来依然有钱可用。可现在这些被艾尔梅斯一句一句摆出来,让她感到十分窘迫。
      约翰内斯从她身后绕出来,仰着脸看着她。“妈妈。”河兰低下头看着儿子,“我也有爸爸了。”约翰内斯的眼睛亮亮的,“以后我不用再羡慕理查德和马里奥他们了。以前他们的爸爸经常带他们去踢球,现在我也可以了。”河兰感到心中又酸又疼。她蹲下来双手扶着儿子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约翰内斯,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的世界跟你现在的生活不一样,那里头有很多危险的东西,妈妈不想让你——”
      “有什么危险的?”艾尔梅斯在她身后开口,“他是我儿子,德米尔家的继承人。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危险的人不多。倒是你,兰,你一个人把他养在这座小城里,还让他以为自己的父亲死了。他将来长大了再知道自己有个什么样的父亲,这些年错过什么,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河兰没有回头。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儿子的肩膀。
      “我可以让他过得更好。”艾尔梅斯的声音低下来,比刚才温和了些,“你也可以过得更好。我不是来跟你抢孩子的,兰。我是来把你们接回去的。”河兰终于回过头去看他。“跟你回去?”她的声音十分疲惫,“回那座公馆?那个到处都是枪和账本的地方。下次你会为了谁再把我赶出公馆?”“啊,你还记得当年的事。我承认那次是我做的不对,可是你也越权了。不过莎伊娜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你就别再放不下了。这次回去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艾尔梅斯说,“你以前做的事已经够多了。约翰内斯是我的继承人,你是他母亲。德米尔家有你们的位置。”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这十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我今天一定要带他走。”他说,“你拦不住我。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跑不掉。跟我们走还说自己留下,你自己选。”
      院子里静了下来。河兰站在那里,一边是儿子仰着头看着她的脸,儿子的小脸上有兴奋和期待;另一边是艾尔梅斯,他站在门廊的灯底下,神色不急不躁,像一座已经摆好了棋子的棋手。她寡不敌众。她要是硬拦着,今晚这个院子里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即使找警察来又有什么用呢?法律也不会阻止生父来看望孩子。可让她把儿子一个人交给艾尔梅斯带走,带回那座金笼子里她也做不到。
      约翰内斯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他小声说,“我们跟爸爸一起走,好不好?”河兰看着儿子,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她抬起头看向艾尔梅斯,“我跟你回去。但你不能强迫约翰内斯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他喜欢踢球你就让他踢球。他不想掺和你的那些生意,你就不能逼他。”艾尔梅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他是德米尔家的孩子,有些东西他迟早要学。但在他长大之前我不会强迫他。”他侧过身让出门口,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收拾东西吧。飞机在机场等着。”
      河兰牵着约翰内斯的手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年的小房子。柠檬树在院子里静静地立着,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约翰内斯已经松开她的手跑上楼去收拾他的球鞋和球衣了,楼梯上传来他噔噔噔的脚步声。河兰站在楼下,听着儿子的脚步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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