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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最终的安宁 还是喜欢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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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内斯站在公馆大厅的正中央,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他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天花板。大厅的穹顶挑空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千百枚切面把日光拆成细碎的金屑,铺天盖地地洒下来。他慢慢转动着身子,视线扫过四周的鎏金护墙板、暗红丝绒帘幕和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最后落在角落那架三角钢琴上。“妈妈,这里简直比学校礼堂还大。”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大声说话的拘谨。
河兰站在他身后,手里只拎着一只小箱子。剩下的行李已经被人搬上楼去了。她看着儿子仰着脖子东张西望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地方她住了快十年,这里的每一道花纹都熟得不能再熟。可现在再回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像个客人。管家迎上来,弯腰叫了声“河小姐”,又看向约翰内斯说:“少爷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按先生吩咐,是二楼东侧的那间。”
“我带你上去看看。”河兰伸手去牵儿子。约翰内斯跟着她上楼,一路上眼睛就没停过。楼梯扶手上缠着鎏金雕花,他伸手摸了一把,又赶紧缩回去,好像怕给摸坏了。走廊两侧隔几步就摆着一瓶红玫瑰,他凑近闻了闻,回头跟河兰说:“妈妈,这里的玫瑰好香啊。”
房间门推开的时候,约翰内斯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屋里比他原来那间卧室大了三倍不止,一张宽大的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品,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全新的文具和课本。角落立着一只衣柜,拉开来看,里面挂着一排合身的衣服,从衬衫到外套一应俱全。最让约翰内斯眼睛发亮的是窗边那面墙,墙根摆了一排柜子,柜子里放着他的球鞋、球衣和那只从里斯本带过来的旧足球。
“这些都是给我的?”他回头问河兰。“都是给你的。”约翰内斯跑进去在床上一屁股坐下,又弹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公馆的庭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的花架上爬满了藤蔓和玫瑰,再远一点能看见沙丘在日光底下泛着浅金色。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冲河兰笑:“妈妈,这里真大。以后我可以在院子里踢球吗?”“这个你得问你爸爸。”河兰说。约翰内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从床上蹦下来就往外跑。河兰跟在后面,看他沿着走廊跑过几道门,在楼梯口正好撞上从书房出来的艾尔梅斯。约翰内斯刹住脚仰头看着他。
“爸爸,我可以在院子里踢球吗?”艾尔梅斯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河兰。“可以,”他说,“不过别往花圃里踢。花圃里的玫瑰我养了好几年。”“我保证不往花圃里踢!”约翰内斯用力点头,转身就跑下楼去了。河兰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一溜烟没影了。艾尔梅斯也没走,他们隔着几步远对站着。
“房间还满意?”他问。“太大了。”河兰说,“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屋子有点太空。”“他是德米尔家的继承人,房间小了像什么话。”艾尔梅斯说完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头也不回地说,“晚上一起吃饭。”河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艾尔梅斯把约翰内斯叫进了书房。河兰不放心也跟着去了,她站在门边没往里走。艾尔梅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约翰内斯站在桌子对面,有点紧张地攥着衣角。“从今天起你是约翰内斯德米尔。”艾尔梅斯把文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以后学校里、球队里和任何正式场合,你都用这个名字。”约翰内斯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又抬头看了看艾尔梅斯,他想了想说:“那我为什么不跟妈妈姓?”
艾尔梅斯看了门口一眼。河兰靠在门框上,她没说话也没走。
“因为以后你要担的责任不少,可它能给你的东西也不少。你妈妈把你养到十岁,你的底子是她打的,这个谁也改不了。可你往后走的路是德米尔家的路。”艾尔梅斯说。约翰内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歪着头问:“那我妈妈也改姓德米尔吗?”艾尔梅斯微笑了一下说:“那就是你妈妈的事了,她自己说了算。”改名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约翰内斯接受得很快,没几天就习惯写“约翰内斯·德米尔”了。艾尔梅斯让耶尔马兹去办手续,学校的档案和各处的信息都改了过来。河兰看着那份改好的入学文件心里有点复杂,可她也明白,既然回来了那这些事迟早要办。
艾尔梅斯对儿子的教育抓得很紧。约翰内斯回来的第二周他就安排好了家教。数学、英语、历史,每科一位老师,每周各上两次课。约翰内斯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还有点不情愿,坐在书桌前扭来扭去,可上了两回就不闹了。他底子本来就好,在里斯本的时候功课就没落下过,几位家教上了几节课之后都跟艾尔梅斯说这孩子学东西快,不用费太多力气。艾尔梅斯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真正让约翰内斯兴奋起来的是另一件事。来公馆的第四天傍晚他正在自己屋里拼乐高,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他跑出去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看见艾尔梅斯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面,琴盖打开着,几个佣人正把一摞琴谱搬过来放在旁边。约翰内斯跑下楼凑过去。“爸爸,你会弹钢琴?”
艾尔梅斯点点头,抬起手在琴键上落下去。一段旋律从指间淌出来,像山涧里的水往下流。约翰内斯站在旁边,眼睛越睁越大。河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听见那串音符在客厅里回荡,她脚步慢了下来,站在楼梯中段听了一会儿。这首曲子她听过,很多年前在校庆典礼上,艾尔梅斯弹的就是这首德彪西的《月光》。
一曲弹完,约翰内斯立刻扑到琴边上。“爸爸,你弹得真好听!我也要学这个,你教我弹!”艾尔梅斯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在琴凳上让出一块地方。“坐下。手放上来。”
那天晚上约翰内斯在琴凳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认了中央C,学了最简单的指法。他学得认真,连河兰来叫他吃饭都没听见。后来这成了父子俩的固定节目,傍晚时分隔三岔五地客厅里就会响起磕磕绊绊的钢琴声,艾尔梅斯在旁边坐着指点,约翰内斯皱着眉琢磨琴键。
除了弹琴,艾尔梅斯有时还抽空带约翰内斯在院子里踢球。一开始河兰在楼上看着,不太放心。艾尔梅斯换上运动衣,站在草坪边上给儿子传球。他传球力道不大,角度很准,约翰内斯接起来很舒服。后来他让约翰内斯练射门,自己站在球门位置当守门员,约翰内斯一脚抽射打偏了,他就走过去教他怎么调整脚腕的角度,怎么压低重心。约翰内斯踢着踢着胆子就大了,有一回带球想过艾尔梅斯,被艾尔梅斯伸脚断了下来。约翰内斯不服气地叫了一声,艾尔梅斯把球踩在脚下说:“想过人得先看对方的脚,光盯着球没用。”
“你小时候也踢球吗?”“踢过。后来不踢了。”“为什么不踢了?”艾尔梅斯把球踢回给他,没接这个话头:“再来。这次往左边带。”河兰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慢慢放下心来。她看得出来艾尔梅斯是在用心带这个孩子,他虽然话不多,可对儿子的成长他很上心。
刚来A国的那阵子约翰内斯语言上有点吃力。学校里的课是全英文授课,他的英语底子不差,可他的母语是葡萄牙语,在全英文授课的环境中还是吃力。头一个月他做作业做到很晚,皱着眉头查单词,有时候会跑到河兰屋里来问。河兰陪着他一项一项捋,帮他理清楚。过了半年约翰内斯的英语就顺了,上课能跟上老师的节奏,交作业也不用磨到半夜。家教老师们跟艾尔梅斯汇报的时候都说他进度快,艾尔梅斯忙完集团的事回来检查儿子功课,翻翻作业本看看测验成绩,他的脸上虽然总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可河兰看得出来他是满意的。
有一回约翰内斯拿回一张数学测验的满分试卷,他先是把卷子摊在桌上给河兰看,河兰夸了他两句,他又把卷子折好跑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艾尔梅斯在里面说“进”,他推门进去把卷子举到桌子对面。艾尔梅斯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回桌上,点了点头:“不错。下次继续。”约翰内斯出来的时候有点失望地跟河兰说:“爸爸就说了个不错。”河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他说不错就是很满意了。”
河兰刚回来的那半个月的多数时间待在卧室里不怎么出去。这间屋子还和她当年搬出去之前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东西一样没少,衣柜里那些旗袍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她每天在屋里看看书,陪约翰内斯吃个饭,剩下的时间就坐在窗边发呆。公馆里上上下下的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的,管家称呼她“河小姐”。
可没过多久她就闲不住了。她得知艾尔梅斯不久前成立了一家孵化互联网网红的娱乐公司,就忍不住去看了看,然后就决定重操旧业去管理那里的账目。
从那以后河兰每天上午去公司,下午接约翰内斯放学回家,日子过得比在里斯本的时候忙一些,但也算规律。她不再碰灰色地带,心里感觉很踏实。有天夜里她洗完澡坐在卧室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架玫瑰在月光下面泛着暗红,忽然回想起自己走来的这一路:十五岁时她一个人坐飞机来A国读书,大学时候家里破产在中餐馆后厨洗碗,再后来在德米尔集团一步一步做到财务核心,又跳进L城那条河里销声匿迹,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后回到北方老家,又移居到里斯本生下约翰内斯,她转了一大圈最后又坐回了这间屋子里。
她说不清这算不算命。这会她坐在窗边,楼下客厅里传来约翰内斯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还弹错了,艾尔梅斯低声说了句什么,琴声重新来过。河兰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庭院里的灯亮着,花架上的玫瑰开得正好。她不打算再折腾了。只要约翰内斯能开心地长大,艾尔梅斯能不犯浑地好好经营他的集团,她愿意在这座公馆里陪着他们一直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