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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我的儿子   青训营 ...

  •   青训营的试训结果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发到了河兰的邮箱里。约翰内斯甚至等不及母亲读完那封长长的葡语邮件,他围着客厅的沙发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干脆扑到河兰的膝盖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妈妈,怎么样?他们怎么说?”河兰滑动鼠标的手指微微停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上面写着“极具天赋”“爆发力惊人”“欢迎加入U11梯队”。她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因为过度紧张而绷紧的小脸,那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挑的眼角在灯光下愈发显出某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他们说你通过了。”河兰合上电脑轻声说。
      约翰内斯愣了两秒,随后整个客厅里爆发出他狂欢的叫声。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河兰的脖子,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带倒在沙发上。“妈妈!我就说我能行!”他欢呼着,又松开河兰,像一阵旋风似的冲向厨房,“玛丽亚!玛丽亚!我要进青训营了!以后我能穿那件绿白条纹的球衣了!”
      河兰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儿子和玛丽亚的笑闹声,她的嘴角终于慢慢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那棵结满黄柠檬的树,里斯本的夜色温柔得像一层纱。
      A国南部的P城虽然到了秋季气温仍然很高。德米尔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厚重的暗金色丝绒窗帘遮挡了大半进入办公室的光线。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清冽的玫瑰香。这栋大楼的主人,艾尔梅斯·德米尔坐在办公桌后。他今年四十四岁了,岁月似乎对这个男人格外宽容,除了眼角多了几道的纹路,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得令人窒息。只是他身上那种年轻时的张扬和随性已经不复存在,他那头标志性的卷发不再像从前那样蓬松地垂在额前,现在他经常用发胶一丝不苟地向后固定住,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的脸颊刮得干干净净,唯独唇上留着一道窄窄的胡子。这让他看起来比年轻时更多了一些冷硬、阴郁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戴了多年的蓝宝石戒指,目光百无聊赖地落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进。”他开口说。耶尔马兹推门而入,他跟了艾尔梅斯十几年,头发也已经灰白了大半,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台轻薄的平板电脑轻轻放在艾尔梅斯面前,神色凝重地说:“先生,里斯本当地的一家体育媒体登了一篇关于儿童足球青训的报道。您最好看看这个。”
      艾尔梅斯连眼皮都没抬,就漫不经心地说:“耶尔马兹,我什么时候对小孩踢球感兴趣了?如果你闲得发慌,不如去查查北边那批货的滞留情况。”“先生,”耶尔马兹将平板电脑的屏幕点亮,推得更近了一些,“那个孩子很不一样,您必须看一眼。”艾尔梅斯终于停下了摩挲戒指的动作。他抬起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淡淡地扫了耶尔马兹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段被暂停的视频采访画面。背景是里斯本的一片绿茵场,那天的阳光十分明媚。画面正中央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对着镜头笑,他穿着一身红色的球衣,脸上还带着刚剧烈运动完的红晕。艾尔梅斯的瞳孔在触及那张脸的瞬间时收缩了一下,画面里的男孩有一头浓密的、卷曲的黑发,因为出汗而略显凌乱。他的皮肤是浅蜜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深陷的眼窝,长长的卷翘睫毛和那一双澄澈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暗金色光芒的眼眸。还有他高挺的鼻梁、偏薄却饱满的唇形,甚至连笑起来时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条
      艾尔梅斯的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他的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钉在屏幕里男孩的脸上,“这是谁?”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叫约翰内斯·张,今年十岁,是里斯本当地一所小学的学生。”耶尔马兹语速极快地汇报道,“他不久前通过了里斯本竞技俱乐部U11青训营的试训。他的母亲是一名在里斯本做会计的C国移民,名叫河兰。”
      艾尔梅斯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经历了短暂的空白。“河兰”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进了他那颗沉寂了十年的心脏里。十年前她开车冲进的L城郊外的河水中,后来警察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打捞了上来,尸体的脖子上戴着他亲手送出的蓝宝石项链。他当时站在冷柜前看着那具尸体,他的心里没有痛,只有一种长久以来的虚无。他以为河兰死了,这个陪伴他多年,甚至为了他双手沾满鲜血的女人,最终也像他身边所有的人一样离他而去了。
      那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现在屏幕里那个十岁的男孩顶着一张几乎是他翻版的幼年面孔,在阳光下的球场上奔跑。那一瞬间艾尔梅斯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错觉,就好像他的灵魂被切下了一半流落到了异国他乡,如今正隔着屏幕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先生……”耶尔马兹试探着叫了一声。“去查。”艾尔梅斯盯着屏幕上那个男孩的脸,“我要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血脉!”“是,先生。”耶尔马兹鞠了一躬,转身就要退出去。“等等。”艾尔梅斯直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从男孩的脸上移开,看向视频下方滚动的葡语字幕,记者正在问男孩未来的梦想,男孩说他要成为职业球员,以后要进国家队。
      艾尔梅斯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握紧了拳头,“查的时候不要打草惊蛇,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明白。”耶尔马兹退出办公室后,偌大的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艾尔梅斯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男孩有着和他一样的蜜色的肌肤金色眼眸。
      多年来他厌恶婚姻和孩子。他父母那烂透了、充满了背叛与算计的婚姻让他对“家庭”这个词深恶痛绝。阿拉斯和埃琳娜的结合是个悲剧,而内拉和马利安的存在更是将这个家族的亲情撕得粉碎。他年轻时从来没考虑过德米尔集团的未来,没有子嗣又怎样?过一天算一天,等哪天这座黄金牢笼彻底烂透了,大家一起坠入深渊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他已经经营这个帝国多年,它还在运转着,难道他要亲手毁掉它吗?德米尔集团是一个庞大且冷酷的机器,他的钱、他的权力和他建立的帝国都必须有人接手。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他的血脉流落在外呢?河兰竟然他的骨肉、他的“股份”带走了!艾尔梅斯突然冷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河兰,你偷走了我的东西,这些年在外面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吗?”他认为约翰内斯有他的一半“股份”。河兰把孩子带走在他看来是不可饶恕的背叛。是她偷走了德米尔家的继承人。
      里斯本的夏天阳光灿烂。河兰坐在青训营外的看台上,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一条宽松的白色长裤。她戴着一顶宽大的遮阳帽,看着绿茵场上正在练球的约翰内斯。男孩的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跑动的时候肌肉线条已经显现出少年的模样。他带球连过两人,一脚世界波直挂死角,场边的教练和几个队友大声叫好。河兰看着儿子,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她现在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有一栋带院子的房子和有健康的儿子。她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妈妈!”训练结束,约翰内斯连球鞋都来不及换,就满头大汗地跑到看台边,“教练说下周我们要去波尔图打一场客场比赛!我可以去吗?”“当然可以。”河兰递给他一瓶水,用毛巾擦了擦他脸上的汗,“只要你作业能按时写完。”“我肯定写完!”约翰内斯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水。河兰拉过儿子的手,“走,咱们回家,玛丽亚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海鲜饭。”她牵着约翰内斯的手快步走向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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